第61章 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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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阴雨，难得见了些薄薄的日头，落在宫墙青瓦上，终于把那层潮气逼退了一些。萧怀瑾醒来时，榻边已经没人了，外间却静得很，显然父皇临走前特意压过声音，不许人惊扰他。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案子虽已定了，明衡也认了罪，可父皇昨晚同他说得很明白，查案从来不只是为了定几个人的罪。该补回去的，还得补回去。
他刚想到这里，外头便有小太监进来，低声回禀：“殿下，陛下让您收拾妥当之后，直接去西华门那边。”
萧怀瑾一愣。
“去西华门做什么？”
那小太监摇了摇头，只恭恭敬敬地回：“奴才不知。刘公公只说，请殿下快一些，别叫陛下久等。”
萧怀瑾心里有些疑惑，却还是很快收拾妥当，连早膳都只匆匆用了几口，便往西华门去。
还没走近，便先听见了马嘶声。
不是宫中日常值守的那几匹御马，也不是皇子们平日学骑射时那种小马的动静，而是一阵一阵低沉、整齐的响动，夹着马蹄在石地上轻轻敲出来的声音。
再往前几步，他便看见了。
西华门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十几辆押运草料和冬衣的车，旁边还立着一列马，毛色不一，却都精神得很，显然都是精挑出来的战马。兵部和太仆寺的人站在下头，几个老马倌正在挨匹验印。旁边还有羽林卫守着，谁也不许靠近乱动。
萧凛就站在最前头，身上穿着常服，可帝王威严压在那里，底下的人照样连头都不敢抬。
刘安眼尖，先一步看见了他，低声提醒了一句：“陛下，殿下来了。”
萧凛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过来。”
萧怀瑾小跑着过去，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忍不住问：“父皇，这是……”
“不是一直惦记着朔方缺的东西么。”萧凛淡淡道，“今日第一批先起运。你既跟着看了这案子，也该来看看后头怎么收。”
萧怀瑾一下站直了些。
原来父皇让他过来，是为了这个。
他跟在萧凛身边，看着那一列列车马。草料、冬衣、军械、补拨的新马，一样样都有人按册核验。兵部的官吏拿着名录在边上对数，太仆寺的老马倌挨匹看牙口、看蹄、看印，验完一匹，便在旁边的薄子上画一笔，谁也不敢糊弄。
萧凛停在一匹枣红色战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颈，才道：“你昨日问朕，为何不往建熹五年更前头继续查。”
“现在看明白些没有？”
萧怀瑾抬眼，看着眼前这匹马，又看了看那几车冬衣和草料，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轻声道，“因为再往前翻旧账，朔方还是会继续缺这些。”
萧凛嗯了一声。
“人头落地，只能平法。马到了，冬衣草料，才能平边军的苦。”他垂眼看着儿子，“朕若昨日只顾着把案子往深里翻，翻得满朝风雨，到今日这些东西还压在仓里，那这案子便算白查了。”
风从门洞里灌过来，吹得人衣摆微微一动。
萧怀瑾心头一动。
直到这一刻，站在西华门前，看见补拨朔方的车马真的一列列停在这里，他才真正觉得，这案子不是停在书案上的事情。
是要走出去的。
要从这道宫门出去，往北去，走到朔方去。
“父皇。”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朔方将士看到这些，会不会很高兴？”
萧凛看了他一眼，神色比方才淡了一些。
“自然会。”
“那陆将军也会很高兴。”
“嗯。”
萧怀瑾抿了抿唇，眼睛亮了些。
他站在父皇身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两个老马倌绕着最前头那匹黑马转了半天，神色比旁的都更谨慎些，不由小声问：“父皇，那匹马是不是特别要紧？”
萧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匹是领头马。”他说，“这一批补拨军马里，骨架、耐力、牙口都算最好。按旧例，领头马若好，底下人心里也安稳。”
萧怀瑾恍然。
“就像带兵的人一样？”
萧凛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还知道举一反三。”
萧怀瑾被夸得耳根一热，心里却高兴。
一旁的老马倌验完最后一匹，赶紧过来回话：“陛下，都验妥了，没问题。”
萧凛点点头。
“起运吧。”
这一声落下去，车队前后应和，押运的士卒齐齐抱拳领命。沉重的车轮慢慢转动起来，压过宫门外的石地，发出一阵低低的滚动声。十几匹补拨军马也被牵着往前走，马蹄敲在地上，声音很稳。
萧怀瑾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车队慢慢往外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真正看着一件事终于从纸上落到了实处，心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萧凛站在旁边，等车队彻底看不见了，才淡淡问：“看够了？”
萧怀瑾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那就回去吧。”
“回养心殿吗？”
“回上书房。”萧凛看了他一眼，“你这几日少上的课，难道朕替你补？”
萧怀瑾一下蔫了。
方才那点沉甸甸的感慨，顿时被父皇这一句冲淡了大半。他小小叹了口气，却还是老老实实应道：“儿臣这就去。”
话虽如此，人却没立刻动。
萧凛瞥他一眼：“还有事？”
萧怀瑾想了想，小声问：“父皇昨夜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萧凛静了一瞬，才淡淡道：“睡了。”
一听就是敷衍。
萧怀瑾瞅着他眼底那点淡淡倦色，心里不太信，却也知道再问下去父皇多半也不会承认，便只好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凛看着他那副想说又忍住的样子，忽然道：“明日休沐。”
萧怀瑾一愣。
“知道。”
“明早不用去上书房了。”萧凛转身往回走，“朕带你出宫。”
萧怀瑾怔在原地，眼睛都亮了。
“真的？”
萧凛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再磨蹭，就不去了。”
这下，萧怀瑾哪还顾得上别的，赶紧追了上去。
西华门外风还是凉的，可他心里却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连脚步都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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