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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的冬天,朕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食物倒是其次,夜里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冷的让人绝望。朕时常蜷在母后身边,盖着仅有的一条破棉被,汲取着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
母后生了朕后,身体愈发差了,一宿一宿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即使在冷宫这样的环境,也坚持日日刺绣劳作,为朕换取一些可以充饥的食物,为朕挡住这深宫的残忍。
母后不经常与朕提起过去的事情,但朕从冷宫里一些其他废妃的话里也听出了大概。帝王昏庸,宠妃当道,只是一道莫须有的罪名就让母后从此跌入尘埃,而那个始作俑者,高高在上,苍生不过是他眼中的蝼蚁,陪伴他整个潜邸的发妻,也是随时可以碾死的存在。
母后熟读诗书,年轻时就是有名的才女。她只要有精力,就会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教朕认,眉眼间皆是温柔和爱意。朕的童年,很苦,但也很幸福。有时候朕想,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可命运总是喜欢跟朕开玩笑。
朕的母后死了,死在朕六岁那年的冬天。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刺绣,嘀咕着换来的银子要给朕添件新衣裳。可等朕在地上画了一幅画,兴致勃勃地去找她看时,她没有再开口回应朕一声。
后来有个老太监把她拖走了,听说那个九五之尊的人,以皇后之礼为母后送葬,还赐了谥号。朕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把戏罢了。
母后死后,朕没有哭。哭了有什么用呢?哭不回母后,哭不来炭火,哭不暖这四面漏风的墙。这世上唯一在意朕的眼泪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朕。
先帝把朕接出来的时候,朕已经七岁。
那天冷宫的门忽然开了,进来了几个宫女太监。领头的那个站在门口捂着鼻子,像是在看什么晦气的东西。
“大皇子殿下,陛下有旨,接您出去。”
朕蹲在墙角没有动,只是戒备的盯着面前的一堆陌生人。
最后是最末尾的一个老太监把朕抱起来的。他说他曾是母后的宫人,如果朕不出去,母后走不安心。
朕头一回见到所谓的父皇,是在养心殿。朕跪在金砖上,膝盖早已生疼,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龙袍的下摆。他过了很久才唤朕起来,看了朕良久,宣布了册封我为太子的旨意。
只是他的眼神很冷,冷的像在看一个敌人。当时朕以为朕看错了,后来才知道,朕并不是他心中真正的储君人选,他中意的,是那宠冠六宫的淑妃的儿子,是他的三皇子。不过是御史台那帮老头子逼了他许久,说什么储君未立,国本不稳,按祖制应立嫡立长,他才不情不愿地接了朕出来罢了。
册封太子的典礼办的潦草,礼部递了三道折子请议程,先帝全批了“从简”。朕穿着太子朝服跪在太和殿里,直到跪不住,才听到他从头顶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册立皇长子萧凛为皇太子”,语气冷淡地像是在读一道无关紧要的折子。
朕叩首谢恩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三皇子萧煦。他比朕小三岁,满朝都知道皇帝最喜欢他。他站在那里,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明明朕才是太子,却好像永远比他矮了一头。
朕很早就清楚,先帝立朕,不是本意。三皇子太小,他还需要时间成长。朕的存在,是一块磨刀石,是帮助三皇子爬到最高位的梯子。但朕不在乎,能从冷宫里出来,有饭吃有衣裳穿,就已经很满足了。皇位什么的,朕不在乎。
但有人在乎。
周汝成是先帝在母后死后就指给朕的太傅。许是先帝自己都没想到,不过一个无意之举,成就了朕。朕头一回见周汝成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官袍,来到了冷宫。
“殿下,老臣周汝成,奉旨教殿下读书。”
从那以后,他教了朕整整十年。写字,读经,策论,他都亲自教导。朕从小就脾气不太好,时常写着写着就发怒摔笔,可朕的太傅,只是弯腰捡起摔落的笔,认真而又无奈:
“殿下,这解决不了问题。重写。”
朕十三岁最叛逆的那年,恨极了他,怪他太严格太不近人情。可后来朕知道了,他为了朕推拒了所有的升迁机会,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压在了一个不受皇帝待见的太子身上。朕问他,值得吗?他说的话却第一次那么温柔。
“殿下,您本来就值得。所以,不要轻易放弃您拥有的东西。”
从那一刻起,朕第一次,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后来没多久,先帝许是真的老了,朝政比之前更加一塌糊涂。他信方士,求长生,这些丹药不仅吃垮了身子,也吃空了国库。朕只是冷眼瞧着他越来越差的身体,并无任何劝谏的想法。在他眼里朕从来不是儿子,在朕眼里他更是与陌生人无异。
淑妃狼子野心,在她的枕边风下,先帝罢黜忠良,把直言进谏的大臣一个个贬出京城,他宠信淑妃的娘家,把兵部户部的肥缺都给了外戚。天下人恨他,怨声载道,他却好像听不到。
三皇子渐渐大了,先帝也留不得朕了。那年北境鞑靼犯边,先帝特意派朕去平叛,给朕的兵马却只是拼凑出来的杂牌军,粮草更是只够一个月。他想让朕死,好让三皇子顺利上位。
可他终究还是想多了。朕活得好好的。那一仗朕亲手斩了鞑靼前锋,带着不足两千残兵死守整整四十天,凯旋而归。回京那天,朕骑马从朱雀大街走过,百姓夹道跪拜,高呼太子千岁。
也正是那之后,萧煦觉得我不受控制了,终于开始了他的谋划。夺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萧煦动手的方式比朕想的聪明。朕的东宫属官被御史弹劾贪墨,证据做的天衣无缝,下了大狱。朕提拔的将领被兵部以历练的名义调往边塞,调令上盖着帝王的玺章。他每一步都在剪朕的羽翼,每一步都让朕在朝堂上更加孤立无援。
但朕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等,朕看着他,像跳梁小丑一样试探着朕的底线。
直到先帝病重不能理事,由朕代为监国的时候,他慌了。他知道,一旦父皇驾崩,朕自然会名正言顺的以太子的身份继位。他等不了了。
七月秋狩,萧煦召集淑妃母家在京的两千私兵,又买通了禁军右卫的副指挥使,打算在猎场上动手。
但这破败的朝堂早就成了筛子,朕在禁军里的人比他想的更多,他的两千私兵还没出城,朕已经收到了密报。朕没有声张,只是把秋狩的路线改到北山围场,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朕把萧煦的人放了进来,然后把谷口一封,谁都出不去。
朕坐在猎场的御帐里等他。他带兵冲进来的时候,预想中朕惊慌失措的画面没有出现,朕只是坐在帐中,身后站着孔武和五十名全副甲胄的御林军。帐外忽然亮起数百火把,孔武的旧部从两侧合围,把两千私兵堵死在谷口。萧煦站在帐门口,脸色差的吓人。
“三弟。”
朕主动开口,神情散漫。
“如果你老实一点,皇兄或许还能让你日后好过一些。”
朕没有直接杀他,只是把他贬为庶人,圈禁在高墙之内,终身不得出。淑妃赐死,其外戚夺爵流放,一个不留。那两千私兵缴械之后遣散回原籍,副指挥使斩首示众。
这些,朕并没有请示先帝。实际上也已经不需要了。常年的丹药早已弄垮了他的身体,他现在起身怕是都费劲的很。处理完一切,朕去看了他,他的脸色已经有了将死之相。
那个老家伙居然在生命的最后拉着朕的手,告诉朕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好像我们是多么亲密的父子一般。而朕只是冷漠地抽回手,像沾染了什么垃圾一样拿手帕擦拭着,语气平淡。
“儿臣自然和您不一样。这天下若没有您的存在,恐怕会好的多。”
他求朕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放萧煦出来,封个王爷远赴边疆。
朕拒绝了,手足之情这种东西,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当天晚上就咽了气,那个记忆里永远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着朕的人,所谓的父亲,终于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朕在榻前坐了许久,看着窗外浓浓月色,心里平静无波。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登基那年朕二十二岁。次年改元建熹。
这些,是朕不想和任何人讲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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