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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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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夏,京城热得一天比一天早。

    萧怀瑾在御书房的东次间里写字,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握笔的手指有点滑,他写两个字就把手往衣摆上蹭一蹭。周汝成看不下去,让太监去冰窖取了一盆冰来搁在矮几旁边。冰盆冒着白气,萧怀瑾伸手去摸,被周汝成用书卷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殿下,冰不是玩的。”

    萧怀瑾缩回手,规规矩矩坐好,继续写。他已经写到《千字文》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比《三字经》笔画多,有的字他写了好几遍还是歪的。“荒”字下面的“巟”总是写得太胖,挤在格子里像个蹲着的胖子。萧凛从养心殿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垂着脑袋对着一张写废了的纸皱眉。

    “怎么了。”

    萧怀瑾抬起头,噘着嘴把那团纸推到父皇面前。

    “荒——太难写了。太傅说要写得瘦一点,可是儿臣怎么都写不瘦。”

    萧凛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格子里一排“荒”字,确实胖的居多,有一个甚至挤出了格子,和旁边那个“洪”字粘在了一起。他拿起笔,让小团子过来。萧怀瑾从矮几后面钻出来,走到父皇身边,萧凛握住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笔写给他看——点、横、竖折、横、竖、横折钩、竖、横折、横——写到“竖”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拍,让萧怀瑾感受手腕转弯的弧度。

    “这里要收。收就是——别放手。提半口气,把笔往上提一点。”

    萧怀瑾照着写了一个。还是胖,但胖得有节制了,至少没挤出格子。

    “比刚才像样。再写五个。”

    萧怀瑾又写了五个。第一个胖,第二个瘦得发抖,第三个收得刚刚好,第四个又胖回去了,第五个——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把纸举起来给父皇看。萧凛接过纸,说“这个可以”。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在矮几前多坐了一会儿。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冰盆里的冰渐渐化了,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萧怀瑾忽然抬头盯着父皇的脸,问道。

    “父皇,你这里为什么有一道?”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间。

    “什么一道。”

    “这里。有一条线。儿臣这里没有。”

    他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眉心,手指在那上面来回蹭了两下,很是认真的在研究。

    萧凛没有回答。那道皱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不知道。前世他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臣子不敢看他的脸。这里只有这个四岁的孩子敢看他,还指着他的眉间问这是什么。

    “……皱眉皱多了。”

    “为什么要皱眉?”

    “因为朕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萧凛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萧怀瑾面前那张写废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天下”。萧怀瑾歪着头看了半天,问这是什么。萧凛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萧怀瑾没有再追问。他爬回矮几边,拿起笔,照着父皇写的那两个字,在纸上画了两行。

    写完字之后萧怀瑾被奶嬷嬷带去用午膳,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放在萧凛手边,说嬷嬷早上给的,给父皇留的。桂花糕压得有点碎了,油纸上沾了碎屑。萧凛看着那颗桂花糕,收下了。

    五月中旬,户部尚书孙敬堂递了一道密折。

    他站在养心殿里等萧凛看完折子的脸色,等了片刻,只等到萧凛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恒泰号的事,你又查到了什么。”

    “不是恒泰号的事。”

    孙敬堂的声音压低了,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陛下,臣上月不是跟您提过那五万两军械修缮银子去了河间恒泰号么。臣回去之后就让户部的巡库官把近三年的兵部支银账全调了出来。每一笔进出库的账面全是平的,每一笔都平得太漂亮了。这不是有人在贪银子,是有人在管着贪银子的人按规矩记账。能做成这种事的绝不是兵部那几个小虾米,至少得过三关——经办、审核、签批。能在兵部签批银两出库的人,一共就两个。”

    “谁。”

    “兵部右侍郎崔慎。”

    萧凛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崔慎这个人,今年刚满四十,兵部的老人了,为人低调得像块地砖,不站队不拉帮不结党,朝堂上从不主动奏事。他的履历是建熹元年从翰林院调兵部的,举荐人那一栏填的是翰林院掌院。

    兵部左侍郎管日常军务,右侍郎管粮饷军械。崔慎分管粮饷军械,管着全国兵马的后勤调度。这个位置的人,如果是沈家的人——那沈家能动的就不只是五万两银子。是粮草,是军械,是关隘的补给线,是边军的命脉。

    “继续查。查崔慎家里有什么人,和沈家有没有通婚、走动,查他经手过的所有大额军饷调拨——查到任何东西,直接呈朕,不必经过内阁。”

    萧凛说完之后顿了一下。

    “孙敬堂。”

    “臣在。”

    “你查这件事,可能会有危险。从今天起你出宫走玄武门,不要走东华门。朕会让孔武安排人暗中跟着你。”

    孙敬堂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在朝中做了大半辈子官,知道“可能会有危险”这句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绊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站稳之后又站了片刻才继续走。

    孙敬堂走了之后,殿内安静了一段时间。萧凛翻开孔武前几日送来的名单,在“东宫侍卫赵保”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写了个“等”字,又在“沈伯庸”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圈。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的方向。那片枇杷树低处的枝桠已经被剪过了,从养心殿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树还在那里,枇杷还有几颗挂在最高的枝头,阳光一照,黄澄澄的。

    过了些日子,萧怀瑾满五岁。

    生辰那天东宫没有摆宴——萧凛早晨让刘安传了话,说太子年幼,不必铺张,晚上朕会去东宫。萧怀瑾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等。他换了一件新做的杏黄色小袍,奶嬷嬷捧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绣纹,说这是龙,和父皇衣服上的一样。奶嬷嬷说不完全一样,殿下袍子上是四爪的。萧怀瑾低头数了数,问那为什么父皇有五爪我没有。奶嬷嬷说长大了就有了。萧怀瑾听了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四爪小龙,拍了拍胸脯说好,等长出五爪了再给父皇看。

    傍晚萧凛来了。没有带随从,刘安跟在后面捧着一个小木匣。萧怀瑾在门口跪了礼,被萧凛一只手拎起来按到石桌边坐好。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新的牛角弓。比窗沿上那把旧的短一寸,弓弦也细一些,刚好配五岁孩子的手劲。

    “这是朕小时候用的。”

    父皇的弓!

    萧怀瑾把弓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仰起脸。

    “父皇,以后我用这把弓射箭,射到靶心上。父皇会不会来看我射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那天捧着枇杷跑进养心殿时一样。

    萧凛说会。萧怀瑾又问那今天可不可以射一次。

    萧凛站起来从石桌边走到院子里。东宫的院子不大,梧桐树底下正好有一个旧草靶,是礼制上太子习射该有的摆设,只是前几年没人教过他。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把旧草靶搬正,退开五步远,回头看着萧怀瑾。

    “试试。”

    萧怀瑾从石凳上跳下来,拿着那把旧弓,站在五步开外,拉开弓弦。弓弦绷得很紧,他的小胳膊有点抖,咬着牙瞄了许久——箭飞出去,钉在草靶的边缘晃了晃,没有掉下来。

    “没有靶心。”

    萧怀瑾的声音有点沮丧。

    “嗯。差一点。”

    萧凛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了他拉弓的手。

    “再试一次。”

    这一箭钉在靶心边上。

    萧怀瑾回过头来仰着脸看着萧凛,萧凛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之间,被灯笼的光拉得忽长忽短。

    “父皇。”

    “嗯。”

    “以后每年生辰,父皇都来东宫看儿臣射箭好不好。”

    “好。”

    萧怀瑾把弓抱在怀里,低下头去,嘴角弯着。这次他没有说谢谢父皇。他已经学会了不少规矩,但这一刻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弓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天夜里萧凛回到养心殿,刘安正在收拾御案上的折子。他看见陛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然后把御案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萧凛把今天那张纸放了进去。纸上是一个“荒”字,收笔收得刚刚好,和其他宝贝相比格格不入的童稚。

    他关上抽屉,站了片刻,然后说:“刘安。明天把东宫的弓箭架子换了。旧的太高,他够不着。”

    刘安哎了一声,掖着拂尘退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多年之前那个整天不说话的小皇子,想起冷宫地上用树枝画的字,想起登基那天这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殿朝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窗纸。灯还亮着,里面很静。他望着东边那盏一直亮着的灯,把拂尘换了个手,弯了弯腰,不管殿里的人听不听得见,轻轻应了一声。

    “老奴明日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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