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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二十一年,秋。
这一年从开春就不太平。
先是北境换防出了乱子,康正源终究没能去成北境。萧凛选了兵部举荐的另一个人,那人到任三个月就贪墨军饷,被御史台一道奏疏参到了御前。人下了狱,边军人心浮动,鞑靼趁势又犯了一波,虽然没打进关来,但折了两千人马。
再是淮南河堤出了道裂缝。工部派人去看过,不是什么大裂缝,说不影响主体。但“太子督造的堤裂了缝”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在朝堂上传开了。说的人不会说是天灾还是人祸,也不会说那道裂缝只有三尺长、已经补好了。他们只说“裂了”,矛头都指向东宫。
朝堂上的风向变得更快。
萧凛的身体也在这一年里明显不好了。他的风寒从去年冬天就没断过根,咳嗽断断续续拖了大半年,人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了。太医换了几轮方子都不见效,最后太医院正硬着头皮说了一句“陛下须静养”。萧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吓得老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次日早朝照常。
刘安在旁边伺候着,看着陛下把药喝下去再批折子,批完折子再喝一碗药,然后天不亮又起来上朝。他想劝,却又不敢。陛下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贵妃那边倒是安静。沈明珠这一整年没有提过萧煜的封王,没有请过任何恩典,连毓秀宫的用度都主动裁了一成。有朝臣私下议论,说贵妃娘娘识大体。刘安听了,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他在宫里活了快五十年,知道什么人最可怕。
这一年,萧怀瑾满十七岁。
按祖制,太子十七岁该行冠礼。冠礼之后便可以监国,可以掌兵,可以在皇帝离京时名正言顺地代行天子事。礼部从年初就开始准备,冠礼的仪程写了三版,每一版送到养心殿,萧凛都批两个字。
“再议。”
再议了三次,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去问了刘安。刘安斟酌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陛下自有考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着,不敢看任何人。
萧怀瑾没有问。他十七岁这天,东宫没有任何庆祝。奶嬷嬷偷偷煮了碗长寿面端到他案边,他吃了两口,抬头对奶嬷嬷笑了一下。
“嬷嬷,面有点咸。”
奶嬷嬷说是盐放多了,转头偷偷擦了擦眼睛。她看得清楚,殿下怎么是嫌咸呢,殿下只是笑不出来。这些年殿下越来越少笑了。他瘦了,脸上的棱角太利,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冷。
那道冠礼的旨意始终没有下来。
腊月里的一天,萧怀瑾去养心殿请安。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站在养心殿门口被挡回去,也记不清多少次进去之后只说了“儿臣请安”便被挥退。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走到这一步,请安已经不是期待回应,而是一种习惯,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像东宫的灯每天亮到深夜,像那件褪色的大氅叠在床头一年又一年。
这天萧凛让他进去了。殿内药味很重,御案上堆的折子比平时多了一半。萧凛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脸色很白。萧怀瑾行了礼,萧凛没有让他起。跪了片刻,萧凛才开口。
“太子的冠礼,你觉得朕该准不该准。”
萧怀瑾跪在地上,十七年了,父皇从没叫过他的名字,就连现在也一样。
“儿臣听凭父皇安排。”
萧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收得很快,快到萧怀瑾来不及分辨就没了。
“听凭安排。”萧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起伏,“淮南河堤裂了。北境换将的事你举荐的人也不是朕选的。你听凭安排?”
萧怀瑾的后背僵住了。他想说淮南河堤那道裂缝是天灾,工部已经补好了。想说自己举荐康正源不是结党,是论才。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今日父皇不是来问他意见的。父皇是来敲打他的。
“……儿臣知错。”
萧凛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笔。
“跪安吧。”
萧怀瑾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站在殿外,看着满天的雪,忽然觉得自己十七岁了,和四岁那年站在御花园里等父皇回头没有区别。
年关刚过,事情就来了。
建熹二十二年正月初九,御史台上了一道弹劾,弹劾东宫的一个属官——太子洗马周洺。弹劾的内容很简单:周洺在淮南期间私吞河工银两三千两,有账目为证。周洺是萧怀瑾从淮南带回来的旧人,为人老实,萧怀瑾信得过。他不信周洺会贪银子。但证据摆在朝堂上,账目、证人、时间,每一条都卡得严丝合缝。
萧怀瑾当廷为周洺辩了一句:“周洺在淮南随儿臣三年,每一笔银子都经手过,户部三拨审计都没查出问题。这份账目——”
“这份账目是户部今年的审计。”御史的声音不紧不慢,“殿下,三年前的旧账和今年的新账,未必是一回事。”
萧怀瑾没有再说话。他看见了站在对面的萧煜。萧煜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像刀锋泛起的冷光。
周洺下了狱。虽没有牵连到太子本人,但所有人都不傻。东宫的人被查,下一个就是东宫的主。朝堂上的风向从那天起就变了,以前朝臣们路过萧怀瑾身边会拱拱手叫殿下,现在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像怕被什么连累。
然后是二月。有人举报东宫私藏龙袍。
禁军去搜的时候萧怀瑾站在东宫门口,看着他们把每一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表情,愤怒是心虚,平静是城府。最后他选了沉默。站在雪地里,看着禁军从东宫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一件龙袍——明黄色,绣五爪金龙,和他父皇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萧怀瑾看着那件龙袍,脑子嗡了一下。他没有私藏龙袍。他不知道这件龙袍是从哪里来的。但他说出来没有人会信,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东西是从他东宫搜出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但萧怀瑾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希望父皇能够彻查,查这件龙袍的织造来源,查进出东宫的人,查禁军搜检的过程。他写了整整三页的辩词,亲手递到了养心殿。
萧凛没有看那份辩词。他坐在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怀瑾,问了一句话。
“你让朕去查禁军?”
萧怀瑾抬起头。
“儿臣没有私藏龙袍。这件龙袍必定有人栽赃——”
“禁军是朕的禁军,搜的是朕的东宫。你要朕查禁军,是不是要有朝一日,你要朕查朕自己?”
萧怀瑾僵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究竟是不是清白的,已经不重要了。
三月。第三件事。
太子的一个老内侍供出了巫蛊。内侍姓王,伺候萧怀瑾七年。他被拿住之后供了一长串话:太子在东宫设有暗室,暗室里有巫蛊人偶,上面刻着陛下的生辰八字。刑部去查,暗室是有的,东宫有个放旧书的小耳房,年久失修,常年锁着。人偶也是有的,在一个落了灰的柜子后面找到了,的确刻着生辰八字。
萧怀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用饭。他把筷子放下了。
“王内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个侄子在毓秀宫当差。是三年前调过去的。”
旁边的太监愣住了,问他殿下说的是谁。萧怀瑾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他忽然觉得累,身心俱疲。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长夜漫漫。
次日早朝,他被传到了太和殿。
满殿朝臣站了两排,萧凛坐在龙椅上。萧怀瑾跪在大殿中央的冰冷金砖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太子结党、藏龙袍、行巫蛊,人证物证俱在。”刑部尚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恳请陛下圣裁。”
没有人说话。萧怀瑾低着头,看着金砖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那年御花园,父皇折了一朵牡丹递给他。他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例外。十七年了,他一共和父皇之间有多少个这样的例外?一件大氅,一朵牡丹,一碗姜汤,一句“嗯”。他用十七年攒了这么几个零碎的瞬间,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而现在,这些零碎的瞬间都变成了同一个问题:父皇,你到底有没有相信过我。
他抬起头来,看着龙椅上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没有恨,空得可怕。
萧凛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他在位二十二年,杀过的人比朝堂上站着的还多。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没有一个犹豫过,没有一个后悔过。但这一刻他犹豫了。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太子,觉得这个少年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年轻时的脸,同样的骨相,同样的倔强,同样跪在帝王面前不肯低头的脊梁。
他怕这面镜子。怕了十七年。怕到不敢叫他的名字,怕到不敢正眼看他,怕到把他送去淮南又召回来,怕到迟迟不肯准他的冠礼。因为看见他,就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龙袍可以栽赃、巫蛊可以伪造、内侍可以被收买。但知道是一回事,下决断是另一回事。
如果信这个儿子真的在结党营私,真的在行巫蛊咒他死,真的在暗室里藏龙袍等着他驾崩,那他这十七年的犹豫和惧怕就都是对的,冷落是对的,疏远是对的,从不让这个孩子靠近自己也是对的。
信不信,他都要失去这个人。但他必须先保护这个位置。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改不了。
萧凛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
“太子萧怀瑾,结党营私,行巫蛊之术,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冷漠。
“即日起,废太子位,囚于东宫。无朕旨意,不得出。”
朝堂上鸦雀无声。萧怀瑾跪在金砖上,听见“废太子”三个字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缓缓地、深深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人押他,他自己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太和殿的门槛前,背后的朝堂是一片死寂,面前是长长的汉白玉甬道和整个紫禁城的雪。他想说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七年了。他从会说话就开始叫父皇,叫了十七年。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叫。他跨出了门槛,雪落在他肩上。
殿内,萧凛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的光里。跪在旁边的刘安看见陛下的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
当天傍晚。养心殿内,萧凛坐在案前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搁了笔。
“刘安。东宫那边,炭火够不够。”
刘安愣了一下:“回陛下,东宫按旧例配炭。”
“加倍。”
“……是。”
萧凛重新拿起笔。过了片刻,又说。
“不要用朕的名义。”
刘安的眼眶忽然就酸了。他躬着腰退出去,站在殿外擦了擦眼角。
毓秀宫里,沈明珠站在窗前看着雪。
萧煜站在她身后。
“母妃,”萧煜的声音很轻,“他废了。可是父皇还没有立儿臣。”
沈明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急什么。”她望着远处东宫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废了的太子,也是太子。死了的太子——才不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东宫的烛火还亮着,在漫天的雪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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