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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在城东。
掌柜姓黄,四十来岁,一脸的和气。
赵闲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人包书。
“这一版卖了多少。”赵闲把《针谱》放在柜上。
黄掌柜看了眼书,又看了眼他。
“三千多本。”
“三千多本。”
“是。”黄掌柜说,“一年前发的,官里发的,各州县学各五十本。剩下的,就散给书铺。”
“买了的都是什么人。”
“学里的先生,药铺的坐堂,还有些游方的郎中。”他说,“这书便宜。刻得也讲究。”
“便宜到多少。”
“三钱银子。”
赵闲把书收起来。
“你卖的时候,教过他们怎么用吗。”
“教不了。”黄掌柜说,“我又不懂医。”
出了书铺,小徒弟问:“问着他了吗。”
“没有。”赵闲说,“三千本,问不着。”
“那怎么找。”
“找扎坏的。”赵闲说。
七天之后,他们找到了。
在南门外的六里村。
一间土屋,院子里晒着一排草药。
一个妇人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脚步,她回头。
她看见陌生人,站起来,嘴巴动了动。
没有声音。
小徒弟一愣。
妇人抬手,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摆手。
里屋出来了她的男人。
一个黑瘦的汉子,走路有点飘。
“你们找谁。”
“听说户上有人扎坏了。”赵闲说。
汉子的脸变了。
“不关别人的事。”他说,“是我自己扎的。”
赵闲看了看屋里。
土炕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摊着一本书。
就是那一版《针谱》。
“你扎谁。”赵闲问。
汉子指了指他媳妇。
“她头疼。”他说,“疼了两年,药吃着不管用。”
“我看着书上写,第二针能治头疼。”
“我照着扎的。”
“扎在哪儿。”
汉子指了指自己媳妇的耳后。
赵闲让他媳妇坐下。
他伸手,试了试她耳后的那块地方。
皮肉底下,有一粒硬结。
很小。
“这一针,”赵闲说,“你扎了几次。”
“三次。”汉子说,“头两次她说不疼了,我就又扎了一次。”
“第三次,她喊了一声,就没声音了。”
赵闲收回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火响。
“先生。”汉子说,“能不能治。”
赵闲在屋里站了很久。
“能治一半。”他说。
汉子一愣:“一半?”
“她的嗓子,我治不回来。”赵闲说,“能让她听见。”
“她本来就是聋——”汉子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
“我知道她本来能听见。”赵闲说,“你别说了。”
那天下午,赵闲在土屋里坐了两个时辰。
他给他媳妇扎了几针。
扎完,妇人坐起来。
小徒弟在她背后站得很远,小声叫了一句:“婶子。”
妇人回头。
她回头了。
她嘴巴动了动,眼泪先下来了。
汉子的手一直在抖。
“她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赵闲说。
“那她——”
“她说不出来。”赵闲说,“这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他收拾针囊。
汉子跪下来。
“先生,是我照书扎的。”
“我知道。”赵闲说。
“那书是官里发的。”
“我知道。”赵闲说。
他把针囊包好,背在身上。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
“谱错了,”他说,“比没有谱更坏。”
“没有谱,人还知道怕。”
“有了错的谱,人就敢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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