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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心头一热,脸上却绷得极紧,躬身高呼:“陛下英断!”
话音未落,帐内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圣明”之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落下。
今日朝议之后,大隋这艘巨船,已不是漏水,而是龙骨断裂、舵轮崩碎,直直滑向沉没深渊。
天下,正式迈入刀兵割据、群雄撕咬的乱世。
弱肉强食!
王侯将相,岂凭血脉?这句老话,终于要烧红了铁板,烙在所有人脊梁上。
……
大兴!
尚书府。
“报——!”
“洛阳外围诸县尽数沦陷!叛军如潮水般压境,京畿守军节节败退,更有不少将士开城献降,里外勾结!”
“报——!”
“潼关急奏!守将泣血告援,请尚书速拨援兵,否则三日之内,关隘必破!”
“报——!”
府内人影穿梭,步履如飞,空气绷得发颤,人人额角沁汗,嗓音发干。
此刻整个京畿,早已乱作一团麻绳,剪不断、理还乱。
……
听罢桩桩噩耗,樊子盖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微微发抖,脸上灰败如纸,透着一股将熄未熄的蜡黄。
他本就年过古稀,早该解甲归田。
若非杨广执意亲征辽东,这位老尚书,怕是早已拄杖归乡,含饴弄孙了。
可圣驾一走,千斤重担全压在他肩头,硬生生拖垮了这副油尽灯枯的身子。
如今京畿烽烟四起,更是雪上加霜,无异于往将熄的炭火里泼了一瓢冰水。
“咳……咳咳!”
他猛地呛出两声,唇色泛青。
眼下能做的,只剩拼尽最后一口气调兵布防——除此之外,再无活路。
“尚书!”
侍从见他额头冷汗涔涔,急忙上前扶臂。
樊子盖却一抬手,枯枝似的手腕轻轻一挡:“不妨事。”
随即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传令——自大兴抽调五千精锐,星夜驰援潼关!务必守住三十日!”
“尚书!”
一名将领脱口而出,额角青筋直跳:“眼下京畿可用之兵不足三万,再抽五千,大兴城内仅余五千守卒!”
“潼关是大兴咽喉,失则京师洞开!”
樊子盖闭了闭眼,摆手示意退下。
如今这局面,不过是延一日,算一日罢了。
“遵命!”将领抱拳退去,背影沉重如铅。
可殿中众人眉心的褶子,却未舒展半分。
“斛侍郎!”
樊子盖转向斛斯政,目光灼灼。
“回尚书——”
斛斯政垂首,声音低得发涩:“太原及周边郡县求援文书均已发出。”
“可各路平叛官军屡战屡溃,怕是……鞭长莫及。”
“唉……”
一声长叹,像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如今朝堂之上,已是无人可遣、无兵可调、无策可施。
更糟的是,樊子盖心里清楚:就算兵部调令飞马送达,那些手握重兵的留守大员,十有八九按兵不动。
朝廷的威信,早已被抽空了筋骨,只剩一副空壳,在风里晃荡。
若杨广不曾二征高句丽,尚可挥百万雄师,以雷霆之势扑灭星火。
偏他执拗如铁,只认辽东那块硬骨头,视中原叛乱为癣疥之疾,一意孤行挥师北上——如今火势燎原,再难扑救。
“报——!”
忽有飞鸽营兵卒疾奔而入,双手捧着一枚尚未拆封的朱漆铜筒,气喘未定:“陛下自辽东急递密旨!请尚书亲启!”
樊子盖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招。
那兵卒立刻双膝跪地,高举铜筒,双手托过头顶。
老尚书接过,指尖微颤,撕开封漆,展开绢帛——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脸皮绷得铁青,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天灵盖。
“尚书?”
“陛下既知京畿危殆,想必已整军回援了吧?”
“三十万禁卫雄师,皆是百战精锐啊!”
“只要圣驾一至,王世充这反贼,还不立时授首?”
“对!陛下定是回师了……”
众人围拢过来,眼中重新燃起火苗,仿佛救命稻草就在眼前。
可没人留意——
樊子盖的脸色,已由青转黑,由黑转灰。
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干裂如砂纸摩擦:
“陛下……
弃了京畿。”
满殿霎时死寂。
“尚书?!”
“绝无可能!京畿乃国之腹心,怎会轻弃?”
“祖宗基业在此,弃了京畿,岂非自毁社稷?”
“……”
众人僵立当场,如遭雷劈,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可谁也不敢信——天子脚下,龙脉所系,怎能说丢就丢?
“密旨在此。”
樊子盖将绢帛往案上一按,手背青筋暴起,“老夫骗你们,图个什么?”
话音落地,殿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不知何时刮起的冷风。
原本咬紧牙关准备血战到底的他,此刻也彻底松开了手。
皇帝连京畿都弃了,他再死守,又能守住什么?
大隋!
自杨广下令撤出京畿那一刻起,王朝覆灭便已进入倒数。
这般局势,樊子盖岂会看不透?
“陛下密诏。”
“大兴城内所有朝臣,携家带口,即刻南迁江都。”
“京畿之地,尽数放弃。”
樊子盖嗓音干涩,字字如砂砾刮过铜钟。
话音刚落——
整座大殿仿佛被惊雷劈中,嗡鸣炸裂。
“尚书大人!”
“万万使不得啊!”
“丢了京畿,等于抽掉大隋脊梁!”
“陛下怎会下此昏招?”
“这是亲手砸碎祖宗基业啊!”
“完了,全完了……”
“弃守京畿,简直愚不可及!”
“陛下啊——”
满朝文武纷纷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对他们而言,这一瞬,苦得发腥。
当中确有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只顾自家荣辱;却也有真正把国运当命、视杨广为君、以大隋为家的老臣。
而今,眼睁睁看着天子亲手剜去京畿这块心头肉,毁掉帝国命脉。
他们就像站在岸上,眼睁睁瞧着大隋这艘巨舰缓缓沉没,伸手够不着,喊破喉咙也没人应。
“诸位。”
“收拾行装吧。”
“各自南下,莫作耽搁。”
“如今大兴兵马凋零,根本腾不出人手护送你们撤离。”
“老夫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守住这座城。至于你们——各凭天命。”
樊子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再无半分锋芒。
就在这一刻,他对大隋的赤诚,对杨广的敬重,彻底断了。
他能做的,只剩将这道圣旨,走完最后一程。
“尚书……”
一名大臣猛然起身,声音哽咽:“您真不走?”
众人齐刷刷望向樊子盖,目光里全是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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