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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日头,比凤翔镇毒辣得多。
杨轩站在镇口石牌坊下,微微眯眼抬头,牌坊上的字迹长年暴晒褪尽颜色,只剩浅浅印痕,勉强辨得出“青石镇”三个字,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抬步走进镇子。
整整七天,他一路奔逃。
自凤翔镇出发,翻过两座荒山,蹚过一条河,左脚鞋底磨穿,黝黑的脚趾露在外头,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破衣,杨老头那件旧外褂没能带出来——那日变故来得太急,他仓促逃命,什么都来不及拿。
七日颠沛,人瘦了一圈,颧骨凸起,下颌尖削,但在他身上,却一点点悄然改变。行路时脚步比从前稳,不是刻意发力,而是身体本能的平衡。
这七天每到夜里,脚下影子便自行演练,他说不清影子在修习什么,第一次发现影子自己会动时,被吓得不轻。每早醒来,筋骨体魄,都和昨日不一样。
前几日在山里赶路,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滑出七八尺,他本以为腿骨必断,可身体自发旋身一转,单掌撑地,顺势弹起站稳,这套动作他从未学过,肉身却已经牢牢记住。
青石镇比凤翔镇繁盛,街道宽阔,两侧商铺连绵,茶摊、酒楼沿街排布,镇子正中靠着码头,海风裹挟淡淡的咸腥飘来,杨轩从没见过大海,只记得杨老头说过,海边的风,是咸的。
他寻到一间客栈,门头牌匾写着“望海驿”,门外摆着几张木桌,坐着三三两两喝茶的客人。
杨轩立在门口迟疑片刻,肚子突兀地发出一声轰鸣。
他绕去客栈后门,看见伙计正在搬柴。少年走上前,声音干涩结巴:“我、我会劈柴,能不能换一碗面?”
伙计抬眼打量他,看见破衣下露出来的脚趾,轻叹一声:“后院柴堆在那边,劈完去找老板娘。”
杨轩蹲在后院劈柴,跟着杨老头打了多年铁,劈柴道理相通,顺着木纹落斧,一斧便能劈开,他下手极快,一捆接一捆,埋头不停。
前堂断断续续传来动静,客人落座。一道清亮女声响起,音色利落,像铁砧弹开的铁屑。
“一碗素面,不要葱花,面汤分开盛。”
伙计应声,疑惑问道:“姑娘,面汤分开装是为何?”
“我等人,人到了再合在一起。”
杨轩没放在心上,继续埋头劈柴,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柴上,发出细微滋滋声响。
柴尽数劈完,伙计给他端来一碗素面,蹲在厨房门槛上吃。面滚烫,他吃得急切,烫得生理性泪水涌上来,一边吞咽,一边回想这七天的怪事。
七天前废墟之中,杨老头一掌按在他的影子上,有不知名的力量涌入体内,从那之后,他的影子就变得古怪。
第一次脚下影子自行异动,和他动作脱节,他还以为是眼花。
他曾梦见杨老头打拳,醒来右臂酸沉难抬,体内却多出一股潜藏的气力。
他试着挥拳,拳势竟能拐弯。
他用这记拐弯一拳打中野兔后,烤来果腹,这是七日里唯一一口肉。
慢慢的还生出一种奇特感知,不靠双眼,而是肉身去感应。
他不知道这是破绽星正在苏醒,因为杨老头还没来得及讲。
面吃完,他归还碗筷,伙计见日头正盛,便告诉他可以在柴房休息半晌再走。
躺进狭小柴房,屋内堆满劈好的木柴与空酒坛,他枕着胳膊,望着房梁出神。
忽然,前堂“哐”的一声,碗碟碎裂。
杨轩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大堂里站着三名挎刀男子,为首是个瘦高疤脸,左颊一道刀痕,正拿刀鞘敲打桌面。
“老板娘,见过这个人吗?”
他展开一张画像,画中人轮廓粗糙,并不逼真,杨轩却一眼认出——圆脸,粗眉,微微缩颈,画的正是自己。
老板娘扫了一眼,轻轻摇头:“不曾见过。”
疤脸淡淡一笑,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在老板娘脸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再好好想想。”
杨轩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疤脸的口音和衣着打扮,跟马斌极为相近。
这些人还是追来了,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杨轩拳头紧攥,手在发抖,可贴在地面的影子,一动不动。
疤脸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胁迫:“沿路有人看见,一个圆脸少年进了青石镇,老板娘,别为了护一个外人,把自己搭进去。”
老板娘沉默不语。
杨轩深吸一口气,他可以继续躲在这里,等几人离开,他只是个铁匠学徒,赤手空拳,打不过三个带刀之人。
可老板娘是个好人,看自己衣衫褴褛,还给自己一碗面吃,不能别人帮了自己还带来灾祸。
可杨老头临终那句话反复回响在耳边:“有多远,跑多远。”
他拼尽全力逃了七天,依旧被追上。
犹豫再三,杨轩还是从柴房走了出去。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大堂瞬间安静,疤脸转头打量他片刻,嗤笑出声:“呵,自己出来了,倒是省事。”
长刀完全出鞘,杨轩双腿发颤,双手也止不住抖,唯独脚下的影子,稳如磐石。
只见疤脸汉子抡刀就朝自己砍来。
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影子就先动了。
杨轩身躯本能随着影子向左斜跨半步,疤脸的刀擦着他耳边劈空,他右手横削而出,掌缘撞在对方持刀的手腕。
姿势别扭,力道也毫无章法,可这一记古怪掌击,震得疤脸手腕发麻,长刀脱手落地。
疤脸怔住。
身后两人立刻拔刀,双双冲上。
杨轩向后退了一步,方才那一下全凭影子本能,属于侥幸,一对二,他没有把握,下一招未必还能奏效。
就在此刻,一道白影自侧面闪出。长剑并未出鞘,只用剑鞘横拍,左边那人刀直接脱手;右边之人被指尖一点胸口,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地。
疤脸捂着发麻的手腕,进退两难,看了一眼白衣少女,又看向杨轩,转身仓皇逃走。
大堂重归寂静。
杨轩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低头看着颤抖的双手。
白衣少女收剑,目光扫过杨轩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地面。
杨轩随之低头,心头一震,他的影子还没有恢复原状,依旧保持着方才斜跨削掌的姿态,像水中倒影,慢了一拍。
“你叫什么?”少女开口。
“杨、杨轩。”
“你的影子,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少女静静看了他许久,不再追问,回身坐回方才的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坐。”
杨轩愣愣坐下,伙计战战兢兢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片,杨轩想弯腰帮忙,少女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面要凉了。”
杨轩低头,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葱花浮在汤上,香气扑面而来,肚子又叫了一声。
七天,他没吃过像样的热食,方才用来换的那碗素面,根本没吃饱。
杨轩拿起筷子大口扒面,滚烫的汤水灼着喉咙,眼泪又涌上来,含糊道:“谢、谢谢。”
少女没有答话,安静吃面,细缓从容。
吃到半碗,杨轩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
少女抬眼望向窗外:“小五,叫我小五就可以。”
杨轩点点头,继续吃面。
他留意到小五碗里的面汤早已放凉,她依旧慢慢挑着面条,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方才你的影子……”小五开口。
“我真的不清楚。”杨轩连忙打断。
小五看他一眼,不再追问。
她起身,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时辰,我还在这里,你影子的异样,我想再看一看。”
说完她转身离开,白衣身影消失在望海驿街角。
杨轩坐在空碗前,攥紧筷子。
他伸手虚虚碰了碰地上影子,模样看着寻常,内里却藏着说不清的古怪。
他起身走出客栈,午后日头向西倾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无人看见,地上那道影子的右手,悄悄微微一动。
第二日天还未亮,杨轩便悄悄动身,一路向南,去往海边。
他不知道,小五如约在望海驿等了他整整一天。
不知道她坐在杨轩昨日的位置。
更不知道昨日交手结束时,她已悄然在他的影子里,留下一缕极淡的剑气。
淡到人体完全感知不到。
唯有影子,知晓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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