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3章 第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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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星尘没逃，也没跪。

    白天，他在城西换粮点前的空地转了三圈。空地北边是一面塌了半截的砖墙，南边是条死巷，西边堆着废石料，东边是他插下去的那根埋地的钢筋。他把坠石的杠杆、铁蒺藜的分布、那半桶废机油的位置，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三遍。

    夜里亥时，空地上燃起了火堆。帮众搬来粮袋、灵材，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鹿肉，堆在当中。猴哥站在火堆边，指挥几个喽啰摆香案，又回头瞥了人群一眼——关星尘站在人群最靠后的地方，低着头，毫不起眼。

    丑时三刻，那位“仙师”到了。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走起路来步子很轻，几乎没声。他一到，火堆边鸦雀无声，猴哥恭恭敬敬弯下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仙师扫了人群一眼，目光在关星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往香案上一放，沉声道：“月供，按规矩来。”

    猴哥赶紧让人把粮、灵材、鹿肉点清，奉上去。仙师一一验过，点了个头，又开口：“老规矩，根骨好的，站上前来。”

    人群里，几家送儿子来的，忙把孩子往前推。关星尘站在原地，没动。

    天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压得很低：“宿主，他今晚心脉紊乱，气息不稳。按我拆出来的漏洞，他每次引气之后，亥时到子时是最虚的时候——现在正好卡在窗口上。他撑不了多久，全靠令牌里那点东西压着。”

    “你确定？”

    “我把最后百分之三的电量都压在这把算盘上了，你说我确定不确定？”

    关星尘眯起眼，看着火堆边那个“仙师”。他算了一天的账，把陷阱、环境、时辰、漏洞，全算进去了。这是他这辈子，算得最重的一笔账。

    “仙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弟子关星尘，想求一篇真正的功法。”

    仙师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耐：“你不是抄过《引气诀》了？”

    “抄过。可弟子练了三个月，每到第四层就气闷，不敢再练。想请仙师赐一篇正法。”

    “第四层？”仙师的眼神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你练到第四层了？”

    “快了。就卡在最后一步，不敢往下走。”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练到第四层、卡在命门前的弟子——这对仙师来说，正是一颗“快到手的果实”。仙师果然提起兴趣，往前走了两步，招手道：“上前来，让我看看你的根骨。”

    关星尘低着头往前走。他背贴过那根埋地的钢筋，又擦过那半桶废机油，最后在离仙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仙师伸出手，正要搭上他的腕子。

    关星尘动了。

    他猛地一矮身，右手从怀里抽出磨尖的撬棍尖头，借着弯腰的势头，狠狠往仙师小腿上一扫。仙师下意识撤步——脚后跟，正好踩进白天埋好的铁蒺藜里。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晃的间隙，关星尘像只受惊的猫，就地一滚，滚出三步之外，一把拽断身后拴着坠石的粗绳。

    咣——坠石带着半堵墙轰然砸下，正砸在仙师方才立足的地方。

    仙师到底是修士，反应极快，退步避开了坠石主体，却被飞溅的碎砖砸了个趔趄。他稳住身形，脸色铁青，袍子下探出几道游走的灵气纹，怒喝一声：“找死！”

    他一掌拍出，一道气劲呼啸着朝关星尘轰来。这一掌，换作平时，足以把一个凡人拍成肉泥。可此刻正是他心脉紊乱的窗口，气劲才出到一半，他脸色一白，那道气劲在半空散了三分。

    关星尘早算准了这一下。他侧身让过残劲，就地又一滚，滚到香案边，一把掀翻香案——那半桶废机油，哗啦泼了仙师一身。

    仙师浑身一颤，灵气一滞，惊怒交加。

    “宿主！现在！”天目在他脑子里嘶声喊，“他的锚点就在命门，胸口剑突下三寸！他压不住了！”

    关星尘没有灵力，没有法术。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捡了十年破烂的凡人。但他手里有一根磨尖的撬棍尖头，有一肚子算好的账，有一副十年来无数次从异变兽口下活下来的身体。

    他迎着仙师，冲了上去。

    仙师拼着最后一点气，一掌拍向他的天灵盖。关星尘不躲——他偏了偏头，让那一掌擦着肩膀而过。剧痛从肩头炸开，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牙，借这一掌的力道，整个人往前一送，那根磨尖的撬棍尖头，带着他十年来所有没算清的账，狠狠扎进仙师剑突下三寸。

    噗。

    仙师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他低头，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尖头扎进自己的命门。那道本该护住他的灵气纹，在命门处猛地一炸——那正是《引气诀》第四层埋下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锚点”，此刻在他体内彻底失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仰面倒下去，砸在火堆边，再没起来。

    火堆噼啪作响。空地上，死一般地安静。

    猴哥和几个喽啰全僵在原地，看傻了眼。一个捡了十年破烂的凡人，把一位“仙师”，捅死了。

    关星尘跪在火堆边，浑身是血，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缓了很久，才撑着地一点点爬起来，走到仙师尸体边，蹲下去，伸手翻他的袍子。

    “宿主……”天目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机器超载的、吃不准的抖，“你……真的……”

    “账还没算完。”关星尘哑着嗓子说。

    他从仙师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铜的，巴掌大，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背面，刻着一行字。

    关星尘凑着火光，看清了那行字：

    “收割历·倒计时三百六十五天。”

    “收割历……”他念了一遍，抬头，“天目，这是什么历法？”

    天目沉默了。好半天，它才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异常平稳的声音开口：“宿主。这个时间单位，不属于这颗星球的本地历法。它是从外层空间，传进来的。”

    火堆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关星尘握着那枚令牌，很久没有说话。他把令牌收进怀里，靠着断墙坐下，吐出一口血，然后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记了十年账的纸，在最后，一笔一划写下：

    “拾得会说话的星星一颗，玉牌半块。弑仙师一名。得令牌一枚，上书‘收割历·倒计时365’。”

    写完，他抬头，望着头顶被火光映红、又被雨云压得严严实实的废墟夜空，低低说了一句：

    “这笔账，先记着。”

    远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分不清是兽是风的呜咽。火堆渐渐熄了。关星尘握紧那根染了血的撬棍，慢慢站了起来，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走进黑暗里。

    身后空地上，猴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劈：“……看、看什么看！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没人应他。人群散得比来时快得多，像一群被火惊散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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