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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城的清晨,被号角撕开。
不是一声两声,是整座城墙上的号角同时响起,绵长、尖锐,从东门传到西门,从北楼盖过南街。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晨雾切成两半。
巴什动了真格。
铜山伯爵的调兵效率远超塞西莉亚的预期。
一夜之间,铜山领的常备军从城外营地涌出,列成黑压压的方阵。
压箱底的五千名重装步兵被拉到了最前面,铜制胸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褐色金属光泽。
每个人的步伐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像一面巨鼓被两千五百双脚同时敲击。
五千名铜山铁骑排在侧翼,战马打着响鼻,蹄铁叩击石板路的声音整齐划一。
骑手们的长矛斜指天空,矛尖上系着铜山领标志性的赤铜色飘带,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加上两万五千名常备军和各类辅兵,铜山伯爵一口气交出了近四万人。
“这是又加兵力了?铁公鸡下血本了啊。”
永恩站在旅馆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开过去的步兵方阵,在团队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混子本混】:“你怎么知道他平时抠?”
【永恩】:“昨晚晚宴,给咱们五十五个人上的菜只有四道。一道还是凉拌卷心菜。那卷心菜上连油都没有,就撒了一把粗盐。我当时以为是开胃前菜,等了半天发现那就是正菜。”
【混子本混】:“……”
【混子本混】:“难怪我昨晚饿醒了。”
【冰镇大西瓜】:“别管菜了。从昨晚半夜开始动静就没停过,马蹄声跟打鼓似的,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干饭第一名】:“重点不是人数。重点是这帮NPC军队的士气。你们注意到没有?铜山的兵出营的时候精神头特别足。不是被逼出来打仗的那种架势,是自己想打。”
【混子本混】:“废话,打完了能分地啊。你不给工资让你加班你愿意?给你分股权呢?”
【冰镇大西瓜】:“确实。说白了就是利益再分配嘛。打赢了,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能往上挪一格。农奴变自由民,自由民分田地,地主升骑士。搁咱们那边叫阶层跃迁,搁这边叫论功行赏。一个意思。”
【干饭第一名】:“走,上城墙看看去。光在窗户边看不过瘾。”
【混子本混】:“等等,我把录屏开了。这场面不录下来亏大了。”
永恩一行人来到了城墙上。
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人眼睛发酸。但视野一下子打开了,整个金山城南侧的平原尽收眼底。
上午九点不到,磐石子爵艾伦的部队出现在金山城东门外。
一万八千人。
最扎眼的是队伍最前面的三千重盾手。每人扛着一面半人高的铁制盾牌,盾面上焊着磐石领的徽记。
艾伦本人骑着一匹深灰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正中。
他把八字胡修剪得比昨晚更整齐,穿了一副做工考究的暗纹板甲,板甲胸口的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两只眼睛扫过城墙方向,看到了永恩他们。
两人的视线交错了一下。
永恩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友善的审视。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掂量。
掂量这个站在城墙上的年轻骑士值多少斤两,背后的凛冬领又值多少斤两。
永恩没有移开视线。他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不是挑衅,是一种本能的回应,你掂量我,我也在掂量你。
【永恩】:“磐石子爵这老小子,心思比他的八字胡还弯。”
【混子本混】:“你怎么看出来的?”
【永恩】:“带三千重盾手打头阵。这不是进攻阵型,是保命阵型。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真要拼命的人,打头的应该是骑兵或者长矛手,不是盾兵。盾兵打头,说明他第一考虑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在打不赢的时候全身而退。”
【冰镇大西瓜】:“老阴比。”
【永恩】:“嗯,标准的老阴比。”
上午十点,石桥子爵多兰的队伍到了。
两万两千人,黑压压的一大片,从城门外一直排到了视线尽头的山坡上。
但质量参差不齐。
永恩一眼就看出来了:前三排是正规军,铠甲齐整,步伐统一;从第四排开始,皮甲、布衣、甚至有穿着粗麻工装的。
有个大汉扛着一把铁锄头,锄头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巴。锄头刃口倒是磨得挺亮,看得出来是临出发前专门在磨刀石上蹭过的。
他旁边站着个瘦高个,背着一张猎弓,弓弦上缠着兔毛防潮。箭壶里插着的箭杆粗细不一,有几根明显是自己削的,羽毛都没粘正。
再往后看,还有扛着木叉的、提着柴刀的、甚至有个半大小子两手空空,腰上只别了一把削水果的短刀。
很明显,多兰把领地里能拿动武器的青壮年都搜刮来了。
不过这些人的眼神倒是挺凶。
北境苦寒,石桥领更是穷地方。
这些被拉来的农夫和猎户,与其说是为领主卖命,不如说是冲着战后的论功封赏来搏一把。
在这个世界,一场胜仗打下来,运气好的平民能直接升成自由民,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
这种机会,在正常年景里,一辈子也等不来一次。
穷人不怕死。怕的是穷一辈子。
【干饭第一名】:“石桥这边……怎么说呢,有点像咱们凛冬领刚开服那会儿。啥装备都没有,全靠一股子莽劲。”
【混子本混】:“别说了,我刚看到一个NPC拿着擀面杖。擀面杖啊兄弟们。”
【冰镇大西瓜】:“别笑。认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冰镇大西瓜】:“我重新算了一下。铜山近四万,磐石一万八,石桥两万二。正规军加起来八万左右。后面跟着的民夫、辎重队,目测还有将近两万。”
又停顿了一下。
【冰镇大西瓜】:“总计十万。”
团队频道安静了三秒。
没人接话。
永恩看着城外那条灰褐色的洪流从三个方向汇入金山城南侧的集结地。
旌旗太多了,密密匝匝竖在队列中间,风一吹全搅在一起,铜山的赤铜色、磐石的铁灰色、石桥的土黄色,混成一片浑浊的色块。
号角声没停过。
军官骑着马在队伍间穿梭,嗓子都喊哑了,声音从最初的尖锐变成了沙哑的嘶吼,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喝口水。
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的吱嘎声,混着几千匹马的嘶鸣和几万双脚踩踏大地的沉闷频率,连城墙上的石砖都在跟着震。
永恩把手掌按在墙垛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颤动。
城里的居民缩在门板后面偷看。
孩子被母亲按在怀里,不许出声。
铁匠铺关了门,但炉子没灭。
铁匠蹲在后院里,把打了一半的锄头扔到一边,开始磨一把生了锈的旧剑。
烟囱里冒出的烟被行军扬起的尘土压弯了腰,贴着屋顶往东边飘。
街角的台阶上,有个老太太一动不动地坐着。
手里攥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念珠,指头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又一颗一颗地数回来。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她没在看军队。她在看天。
永恩注意到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会让自己心里一沉。
后来他想明白了。
在每一部战争纪录片里,大军开拔的场景从来不缺铁甲洪流和旗帜飘扬。
但镜头扫过街角的时候,总会有这样一个人,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望着别处。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走了的人,还能回来几个。
永恩收回视线。
他在团队频道里打了最后一行字。
【永恩】:“通知领主大人。联军集结完毕,十万人,随时可以开拔。”
发完这条消息,他转身下了城墙,去找塞西莉亚汇合。
……
五十公里外的荒原谷地里,三千六百名玩家正在检查装备、分发弹药、拆卸帐篷。
营地里弥漫着火药和铁锈的气味。
佛朗机炮的炮管被擦得锃亮,一百门火炮像一排沉默的铁兽,蹲在阵地边缘。
炮手们在炮架旁边堆好了弹药箱,箱盖上用粉笔画着粗糙的编号。
有个炮手在箱盖上多画了一个笑脸,被旁边的人用手掌抹掉了,又被他重新画了一个。
抢到枪的玩家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膛线,没抢到的在旁边酸溜溜地围观,嘴上说着“有什么了不起的”,眼睛却一直没挪开。
莱恩站在信标旁边,看着永恩传回来的消息。
十万人。
“主人,联军规模超出预期。”
薇薇在他脑海里说,“铜山伯爵出兵力度比情报预估高了百分之三十。磐石和石桥也接近了各自的动员极限。综合评估,三家领主的战争意愿远高于初始预判。”
“不奇怪。”
莱恩没有抬头,“利益动人心。白马领的地,就在他们嘴边。这种机会,谁都会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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