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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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铜山领，伯爵府。
塞西莉亚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三支鹿脂蜡烛被同时点燃，橘黄色的光把整间客房照得连角落都没有阴影。
她已经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
暗影。
她派去白马领刺探情报的暗影密探，已经超过了约定回报时间整整一天。
塞西莉亚停在窗前，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掐进了手臂的软肉里。
白马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派出去的是暗影第三小队，六个人。
队长“灰鸦”是跟了她父亲八年的老人，渗透过南方的公爵领，都没失过手。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极轻，像猫爪落在木框上。
但塞西莉亚的反应比任何猫都快。
她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身体半侧，后退两步，让开了窗户正对的位置。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窗外翻了进来。
不是翻进来的，是摔进来的。
那个人的右腿在落地的瞬间打了个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
手掌接触石板的那一刻，五个湿漉漉的指印清晰地印在了灰白色的地面上。
红色的。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像有人把一桶铁锈水泼进了房间。
“大人！”
来人抬起头。
塞西莉亚差点没认出他来。
灰鸦。暗影第三小队的队长。
四十出头的男人，平时永远沉默寡言，一张脸像石头刻出来的一样没有表情。
现在这张脸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最深的一道从左眉角斜切到右颧骨，几乎把脸劈成两半。
他的半边身体都被染成了深红色，紧身夜行衣上的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散发着新旧交织的腥气。
“出事了？”塞西莉亚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她蹲下来，一只手扶住灰鸦的肩膀。
手掌触到他的身体时，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灰鸦顾不上包扎自己的伤口，颤抖的右手探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三层油布，外面还缠了一圈防水的蜡绳。
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角沾了血。
这是暗影传递绝密情报的标准包装。
他双手呈上。呈到一半，左手脱了力，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他用右手把东西举到塞西莉亚面前，关节发白。
“我们……暴露了。”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塞西莉亚接过油布包裹，没有立刻打开。她先问了一个问题。
“其他人呢？”
灰鸦的嘴唇动了动。
“青隼、铁蜂、石蝎……没出来。”
三个名字。
三条命。
六个人进去，一个人带着情报爬了回来。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油布上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把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三个人换回来的东西，她必须确保值得。
“白马领已经……变成了血族的巢穴！”
灰鸦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撑着地面的右手滑了几寸，但人没有倒下去。
“伯爵府地下三层，有一个巨型魔法阵。不是寻常法阵。守卫全是被转化的血族眷属，至少三十个以上，包括安德鲁的亲卫骑士团。”
他喘了一口气。
“我们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份东西。石蝎负责掩护，青隼拓印，铁蜂断后。”
“拓印完成后撤退时被发现……石蝎当场阵亡，青隼和铁蜂引开追兵，掩护我从西墙突围。”
塞西莉亚迅速解开蜡绳，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羊皮纸。
对折两次，边角沾着墨渍。上面是刚刚拓印下来的字迹，还带着特制油墨的刺鼻气味。
她展开羊皮纸。
内容映入眼帘的第一秒，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一份军令。
一份以帝国皇室名义签发、盖有大印拓文的绝密军令。发送对象是北境各大领主。
军令的核心内容，让塞西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总督赫克托·洛维斯，勾结异族，意图叛乱。帝国命令北境所有忠诚的贵族，即刻起兵，清剿叛逆！”
塞西莉亚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
伪造的。
这绝对是伪造的！
她父亲对帝国的忠诚日月可鉴！
他的每一份军事调动都按章程上报帝都枢密院，他缴纳的赋税从未短欠过一枚金币。
安德鲁·凡·彭斯，他疯了吗？他怎么敢！
一个伯爵，伪造皇室名义的讨逆军令，这在帝国法典里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但塞西莉亚的政治嗅觉几乎在同一时间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他敢。
因为时机。
帝国中枢正在被血族之灾搅得焦头烂额，皇室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线和东线。
北境远离帝都，如果这份“军令”在精心挑选的时间节点被散布出去，它不需要骗过所有人，只需要骗过一部分人。
只需要让足够多的贵族犹豫、观望、甚至临阵倒戈。
在战场上，犹豫三天和叛变没有本质区别。
然而，当她把视线往下移，看到军令下方那份详细的部署方案时，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白马伯爵的计划，或者说，白马伯爵背后那些血族的计划，狠毒到了极点。
第一步：以“响应皇室讨逆令”为名，集结白马领全部兵力，对外宣称南下支援前线。
第二步：在总督府主力与叛军加尔罗·缪尔公爵激战正酣之时，白马领军队不走预定路线，而是绕道切入总督大军的后方。
第三步：切断粮道。焚毁辎重。封锁退路。
第四步：与叛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北境总督麾下的三十万精锐，一举合围歼灭在寂白行省。
塞西莉亚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羊皮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三十万人。
那是她父亲二十年的心血。是北境的脊梁骨。是帝国北方防线最后的屏障。
如果这支军队被歼灭，不，甚至不需要被歼灭，只要被打残，北境就完了。
而她的父亲，在前线指挥大军浴血奋战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人架上了刀。
如果……
塞西莉亚把羊皮纸放在桌上，五指按住纸面，压住自己发抖的手。
如果不是莱恩。
这个念头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涌上来的。
如果不是那个凛冬领的年轻男爵，从一面带有白马领徽记的武器上，抽丝剥茧地揪出了安德鲁与血族勾结的线索。
如果不是他把这张底牌提前掀开，主动找上总督府。
她不会站在这里。暗影不会被派出去。
这份军令会在最致命的时刻被散布出去。
她的父亲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整个北境，三十万大军，千万平民，都将随之堕入深渊。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灰鸦。”
“属下在。”
“你确认安德鲁本人已经被转化了？”
“亲眼所见。他的瞳孔会在特定光线下呈现猩红色，他书房的窗帘被完全拉死，阳光无法进入。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表现。”
“他的兵力？”
“常备军超十万。但属下无法确认其中多少已经被血族转化。而且已经在集结了，是随时可以拔营出征的状态。”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
时间比她想象的更紧迫。
“你先去包扎。”塞西莉亚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封莱恩的信。
白天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觉得莱恩在冒进、在乱来、在不按规矩出牌。
现在再看这封信，她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莱恩不是在冒进。
他是在抢时间。
提前扎到白马领家门口，不是鲁莽，而是因为他判断出了她现在才知道的事情。
白马领的威胁等级远超所有人的预估，时间窗口极其有限。
这个十八岁的男爵，在她还在按部就班地遣密探、搞侦察的时候，已经把棋子推到了最前线。
塞西莉亚看着那封信上简洁到近乎命令式的措辞，嘴角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弯成什么弧度。
感激？
当然。
如果没有莱恩，她的整个家族可能已经走到了毁灭的倒计时上。
但在感激之下，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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