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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母罗华君在送走刘嘉一行人后,临近傍晚才见到与朋友厮混回归的长子。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惹人嫌的年纪。
她将人叫到跟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知,并说:“殿下希望你入宫。”
余松傻眼了:“什么?我……?”
他是幻想过无敌炫酷的人生,但即便他想,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选拔进宫中做侍从的。
起码从出身上,他就基本被断绝了通过选拔的可能性。
“殿下,好看。”一旁的小弟眨巴着眼睛,说。如果不是被父亲拎走了,他能一直看下去。
幼子都开始软乎乎撒娇了:“母亲,我也想去。”
“你太小了。”罗华君摇头。
如果是其他贵人希望让孩子跟随,她是死也不会同意的。
富贵会吃人。
孩子去了,恐怕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会悄无声息淹没在宫中。
余松眼中是欣喜与无措的茫然:“母亲……我……”
罗华君自回家休养以来,第一回听到这样的一声“母亲”,之前总是恭敬的、别扭的,这次却是不安的、忐忑的。
在迷茫之时,孩子向妈妈本能地一声求助。
罗华君嘴唇张张合合,呼气,吞下了千言万语,垂目掩盖晶莹的双眼,让小儿子先离开,对长子叮嘱道:“殿下有仁者之心,但你千万不能小瞧了他。”
“我,我当然不会了。”
“……你不懂。”罗华君担心他会因为主君行事亲和而变得毫无敬畏,道,“殿下跟随兄长被封王之后,不过两岁有余,身边的侍从就被他清理过一遍,换走了大半。”
余松惊诧而难以置信,勉强笑笑:“这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小……”
罗华君沉默。
是,只依靠他确实做不到,但我是他的刀。
她记得小殿下在襁褓时就不爱哭闹,很好养活,等到会爬、会走,也一直是安安静静的,有时坐在廊下看天,有时蹲在院中看树。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人在想什么,但所有近侍都知道他乖巧、沉默。
与他聊天、询问,有时他点点头,有时他摇摇头,很偶尔地“嗯”一声,短暂蹦出只言片语的词汇。
既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喂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
像一个傻乎乎的听话的孩子。
不戳不动,戳了也要慢半拍才动。
罗华君负责他的一部分日常起居,其他时候自有他人照顾。
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发现小殿下总爱跟着自己,不是死死粘着,只是有时一回头,就看到他坐在不远处的角落一个人玩。
罗华君最初还觉得有趣,后来感到无奈,她也是想休息的,想要更多的休息时间。
于是她有一次忍不住对小殿下说了几句话,希望他去找其他近侍看护。
没成想收到一句慢吞吞的完整的回答。
“我不喜欢他们,您愿意帮我吗?”
罗华君惊诧他在说长句之余,这才发觉,子师、乳母等人对他颇为怠慢。
不是虐待、折磨,只是处处不上心,常有忽视。
十分的事做到八分即可。
八分的事折到六分凑合。
能将就的绝不认真。
仗着殿内主君的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养育日渐松懈,盗窃、偷昧、贪污、克扣,公器私用、以权谋私。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殿中表面祥和,内里却是一片混乱。
罗华君观察过后,最初想试着管管,与同僚们沟通,但众人面上或是反思、或是自认疏忽,背地里却开始不约而同排挤她。
她只是自保就已经竭尽全力。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仰头问。
罗华君去求了皇后。
皇后审问,殿下指认,换走大批侍从。
新来的近侍看上去都安分守己,但罗华君不知道该托付谁,之前的同僚们也都像安分守己的,谁知道私底下的模样呢,她就尽量自己多做些事。
没几月后,有一天小殿下突然对她说:“小厨房有一位姓姚的宫女,可以用。”
罗华君依言带来姚止耳,分担事务培养。
而后殿下又多了亲近的侍卫。保母放下心,因为除了自己,这几人身边也会随时刷新一个小殿下了,有时一回头就能看到小朋友坐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玩耍。
直到年岁渐长,他话语才慢慢多了起来,也更通人性。虽然还是喜欢直言不讳,但比小时候好沟通多了。
“母亲,我不会出事吧……”尽管罗华君什么细节都没说,但余松靠想象自己把自己吓到,碎碎念,“我相貌既不出众,脑袋也不够聪慧,如果我不小心……”
“你也不用太畏惧……”罗华君大概知道殿下把他要走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觉得她难以管教孩子,留在外面不知哪天会借淮南王的名号惹出事来,不如带回去严加教导。既能让她安心,也能预防祸患。
罗华君确实有心无力。她发觉长子性格顽劣,想要出手,但中间隔着多年错过,总是无法下狠心,批评时还有婆母纵容,说话收效甚微。
她心中焦灼。如果就这么回宫,谁知道将来他们能做出什么事。
她甚至想,干脆病死算了。
只要她死了,连接断了,家中人就没了张狂的底气。
“可是我、”
“我说过殿下有仁心,只要你听话就好。”
余松:……您刚才不是那么说的,还恐吓我呢。
罗华君谆谆教导,传授在殿中的生存之道:“松,你没有那么差,我知道你的内心是善良的。所以对殿下不要想着欺瞒,你即便愚笨也没关系,只要你真诚、良善、努力,他自然就会给你留下宽阔的路。虽然不一定能让你荣华富贵,但必定能保你衣食无忧。”
“母亲,我不愚笨。”
我那是自谦的话,您怎么能就认了呢。
“好好好,你不愚笨。”罗华君包容道。
余松又羞又恼,低头哼声。
……
虽然刘彻有点生气,但隔天增成殿还是悄然多出一位走后门的小仆役。
刘彻给出的明面理由是,既然保母不能照顾人,就让她家孩子来当照顾我儿子的临时助手吧。
姚止耳给余松安排完住处,问:“殿下,该如何对待他呢?”
职位应该怎么调整啊?
“学习吧。”刘嘉说。
姚止耳惊讶:“学习?”
刘嘉道:“嗯,什么都教,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让我看看他有什么天赋,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孩子是小混混也无所谓,只要每天学到昏厥,就没有力气闹事了。
闻言,在旁边啃鸡腿的刘胥打了一个寒颤。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突然确信弟弟对自己很好,平时太手下留情了。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啊?
“……”姚止耳细问,“具体从哪开始呢?”
“先看他是否研习过经典,有就让李乐出题考验,没有就开始学字。再去跟着他一起上算数课,之后有空就教导礼仪,工人做算盘就跟着去观摩木艺……”
刘嘉随口安排一串课程。
他又道:“还有,我估计我的老师已经被敲定了,你给所有人排一下时间,以后有空我会给你们上课。”
姚止耳震惊:“我们也要学习了吗?”
她心里颤颤巍巍。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明明该是件荣幸的事,但为什么她的心情会如此沉痛。
“当然了。”刘嘉开朗道。
武帝再怎么宽容,也不会纵容他与其他官员建立深刻的联系。
势弱时他更不会就此试探,以免横生波折。
但刘嘉不喜欢坐等上方垂青。
有限制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养出一批可堪一用之人带去封地。他在乎的又不是官员。
手里有谁就用谁,别把侍从不当人才,好歹是能通过宫中选拔的人,放在外面也算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了。
大家都该努力起来,不逼一逼,怎么能知道各自的上限在哪呢。
姚止耳不禁也打了一个寒颤。
她与刘胥不小心对上视线,一大一小竟都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凄然心境。
一个抱着简牍,一个握着鸡腿,互相勉强一笑。
……好苦啊,痛并快乐着的未来。
忧伤的二人被敲门进入的施书打断。
他汇报道:“殿下,陛下派使者召见。”
刘嘉:“……哦,来了。”
不是说“你不要再来见我”吗,今天又叫我去见面是几个意思。
等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吵完架爸妈叫你吃饭”式和好吗。
刘彻果然是成熟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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