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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和两位族老眉头拧得死死的,站在院里一言不发。
“活了大半辈子,谁家分家没闹过红脸?争粮争地、摔盆子骂街的都常见,哪有当爹娘的,把亲儿子逼得净身出户,半分东西都不给的?”
一旁的王小菊揣着手站在边上,嘴角偷偷往上翘,半点心疼的模样都没有。
她斜着眼瞟了眼顾明义一家,阴阳怪气嘟囔:“早知道今日,当初就别犯轴,好好顺着家里来不就啥事没有。”
李淑兰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攥着衣角的手死死用力,抬头看向顾明义。
顾明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沉声道:“我意已决,分家。”
七叔公见状也不再劝,摆摆手道:“行,既然你铁了心,那咱们就当众立字据,往后谁也别反悔。”
说着便挪过石桌,拿出糙纸和笔墨,一笔一画写起分家文书。
写完后,七叔公念出声来,声音洪亮,全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家村顾氏二房顾明义,自愿分户离家,主动放弃家中所有田地、房屋、农具、存粮,一应物件分毫不取。
自此与顾家老宅一刀两断,老宅日后富贵出息,二房无权沾光半分。
顾长庚、王氏二老生老病死,丧葬赡养,均与二房夫妻、三女毫无干系,两不相扰。
此事经村长、族老当众作证,立字为凭,往后永不反悔,不得寻衅生事。”
顾长庚上前一步,脸拉得老长,蘸了墨汁,重重在纸上摁下手印。
老王氏紧跟着上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干脆利落地摁好,嘴里还哼了一声:“是他自己要走,可不是我们赶他。”
轮到顾明义,他看着纸上的字迹,沉默片刻,抬手摁下自己的指印。
村长上前接过字据,沉声开口:“今日这话都摆在明面上,白纸黑字为证。往后各过各的,谁也不许翻旧账上门找茬,真闹起来,我绝不轻饶!”
“知道了知道了,有劳村长和各位叔伯费心了。”老王氏敷衍着应了一声。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多说无益,摇摇头便转身离开了顾家院子。
人刚走干净,顾明轩立马从台阶上站直了身子,笑着道:“爹,娘,以后你只管供儿子读书,如果儿子这次能中秀才,你们二位就是秀才的爹娘了。”
以后儿子当了官,有了银钱,就到县城里买个大宅子,把您二老接过去,再给二老买几个丫鬟婆子伺候,以后你们也是老爷,老夫人了。
一旁的顾明月也高兴的拉老王氏的袖子,满脸憧憬,“那我以后就是官家小姐了。”
老王氏一听,一张脸都笑成了菊花,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我的好儿子,你只管安心备考,三十两银子,爹娘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出来!”
“娘说得对。”王小菊连忙凑上前,顺着话头附和,“二房就是心思太窄,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懂明轩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如今自己非要分家出去,往后过得难了,也只能怪自己不识好歹。”
顾长庚蹲在门槛上,捏着旱烟杆吧嗒猛抽了两口,烟雾缭绕里闷声道:“既然走了,往后就别再往这个家门凑。”
顾明义听着几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头就往自己住的偏屋走。
李淑兰牵着三个闺女,默默跟在他身后。
进了屋,李淑兰压低声音问:“真就一分东西都不要?咱们一家四口出去,连住的都没有。”
顾明义一边收拾被褥,一边沉声道:“要了也是受气,不如干干净净走。”
“苦点累点,总比日日憋着气强,你们收拾一下,我去找找村长问问村里有没有空房子,租一个来暂时住下,等有银子了,我们建新房子。”
说完转身出门去村长家,原本村里的规矩是分家了要请吃一顿分家饭,可顾长庚一家没人提这事儿,所以村长和族老们就走了。
三个小姑娘怯生生站在门口,大闺女小声问:“娘,咱们要去哪里呀?”
“咱们去别的地方过日子,往后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李淑兰轻声回道。
一家人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把家当收拾妥当。不过两床打满补丁的旧被褥,几件缝了又缝的旧衣裳,一个豁口木盆,还有一把锈掉的柴刀,简简单单一捆,一根扁担就能挑起来。
顾明义来到村长家门口,村长正在编筐,他大儿子看着顾明启要买牛车,昨夜回来商量了一下,自家也买一辆,他现在正忙着编几个筐出来,到时候好装东西。
村长说了一声:“来啦!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来,我回来之后钥匙都给你准备好了,村东头那边有一间空屋子搬过去吧,那边离你大伯家和老三家近一些。”
“那房子是村里头空下来的,不给钱不合适,我做主就一个月给个五十文吧。”
顾明义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哽咽的喊了一声:“大伯,等我以后日子好了,我好好的孝敬您。”
村长白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也不怕旁人看到笑话,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起来,拿着钥匙去把房子打扫干净,晚一点我叫你伯娘给你送点生活用品,再拿几斤粮食先吃着”
顾明义突然跪下来给村长磕了一个头,不等村长说话,爬起来转拿着钥匙转身就走。
他怕再不走,他就要哭出声了,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泪依然流了满脸。
等他拿着钥匙到家,家里一切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是两床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被,还有一些衣服。
顾明义挑起扁担,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开口道:“走了。”
一家人刚踏出大门,身后就传来“哐啷”一声巨响,老王氏用力把大门关上,“咔哒”一声死死插上门栓。
老王氏的骂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赶紧滚!走远点!就算在外头饿死,也别再登我顾家的门!”
王小菊也跟着喊:“就是!别回头拖累我们家!”
门外日头毒辣,晒得人身上发烫。一家四口站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有一些兴奋,也有一些迷茫。
村口老柳树下,七叔公还没走远,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走上前:“明义,你这孩子,咋就这么犟?就算要分家,也不能啥都不要啊!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们一家四口,往后吃啥喝啥?”
顾明义放下肩头的扁担,对着族长拱了拱手:“七叔公,多谢你操心。我在顾家干了二十多年,重活累活全是我扛,到头来妻儿跟着挨饿,好处半点轮不上我们。”
“如今出去了,虽说一无所有,可凭我一身力气,总能挣口饭吃,好歹活得舒心。”
七叔公叹了口气,思忖片刻,开口道:“罢了罢了,我听说村长给你安排了房子是吧,一会儿我给你送点粮食过来。”
李淑兰闻言眼眶一红,连忙上前福了福身:“多谢七叔公,您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都是一个这族里的,说这些见外了。”村长摆了摆手,“快去吧,早点收拾收拾,别耽误了天黑。”
辞别七叔公,一家人挑着扁担往村东头走去。
大闺女懂事,上前帮着李淑兰拎着小包袱,小闺女拽着李淑兰的衣角,小声问道:“娘,往后我们是不是不用天天喝稀粥了?”
李淑兰蹲下身,摸了摸闺女的小脸,温声道:“是,往后咱们自己过日子,爹娘再难,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顾明义走在最前头,扁担压在肩头,虽沉甸甸的,可心里积攒多年的闷气,总算散得干干净净。
这边一家人去了村东头的屋子,顾家里却是一派热闹。
老王氏翻箱倒柜,把家里藏着的铜钱、仅剩的细粮全都拢到桌上,嘴里不停念叨:“再去找几家亲戚挪借挪借,凑够三十两,咱们明轩就能去赶考了,往后当了官,咱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王小菊蹲在一旁帮着清点铜钱,笑着吹捧:“还是娘有远见,明轩这般有出息,将来必定是做大官的料。到时候我们跟着沾光,往后日子就彻底好过了。”
顾明轩端着架子坐在桌边,一脸志得意满。
顾长庚抽着旱烟,脸上满是期许,全程没人提过半句刚被赶出去的顾明义一家。
在他们眼里,顾明义一家的付出本就理所应当,如今被赶出门,也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一家人踩着午后毒辣的日头,挪进了村东头那间空置的茅草屋。
推门就是一股闷久了的霉潮气,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蛛网缠得密密麻麻。堂屋空空荡荡,只剩四面土墙,卧房连张正经床板都没有,灶台半边塌着,看着格外寒酸。
可哪怕再破,踏进屋门的这一刻,几个人心里都松快了不少。
李淑兰把包袱往地上一搁,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叹出一口气:“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再破再旧,也是咱们自己的家,不用缩手缩脚,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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