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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4厂老食堂改成的临时教室里,两盏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宋知微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签到簿,清秀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
原本安排了一百多张长凳,此刻稀稀拉拉只坐了三十多个人,还大半是刚进厂不久的年轻学员。
远处二号机加车间里,大吨位液压机沉重的锤击声和气笛声隔着几层窗户传过来,把这间大教室衬得格外冷清。
魏长顺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把玩着旱烟袋,跟身旁的老伙计嘀咕着:
“晚上在这听课,少拧两个螺丝,月底工时补贴就少拿两块钱。这念经能管饱?”
宋知微走到陈砺身侧,压低声音道:
“报名的时候大家挺积极,可真到了上课时间,大伙儿宁愿留在车间加班赚工分。照这么下去,夜校恐怕坚持不过一周,就......”
陈砺站在黑板侧边,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那些神色犹豫的年轻人和坐在后排抽烟的老师傅。
在1985年的工厂体制下,工人对收益的变动敏感。
干活能拿到实在的超额工时补贴,晚上枯坐两小时不仅没工分,第二天精力不足还会影响出勤绩效。
工人不上课,根本不是厌学,而是当前的制度在实质上对“学习”施加了经济惩罚。
后世的技术型企业之所以能推动全员培训,全靠带薪培训与岗位考核直接挂钩。
如果只凭情怀打动老工人掏出看家本领、强求年轻人牺牲休息时间,这种组织注定无法持久。
如果强制下达行政命令,只会引发抵触情绪;
可如果由厂里出资补贴夜校工时,赵国梁一定会心疼成本。
但比起因为技术断层导致的损失,这点工费投入不过是九牛一毛。
必须把“学习”直接转化为带薪的技术考勤。
“把签到簿收起来。”
陈砺转过身,对宋知微交待道,“问题不在工人身上,在考勤制度上。我现在去找厂长。”
他推开食堂大门,迎着刺骨的夜风,径直走向办公楼。
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国梁戴着老花镜,正在逐笔核算节后刚到的原材料账目。
听到陈砺提出的“将夜校学习时间全额计入正常技术考勤,不扣工分、不影响奖金评定”的方案,老厂长手里的红铅笔一下子停住了,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小陈啊,全厂几百号人,一周三次夜校,每次两小时,折算成工时费一年得掏出好几万块!”
赵国梁揉着太阳穴,“咱们厂刚有点起色,账上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陈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语气从容:
“赵厂长,二代高压锅的壁厚要求和密封工序比一代高了一倍,后续红岭-1项目更是牵涉复杂的机械装配和无线电调试。
光靠几个八级工熬夜盯防,根本支撑不起以后的研发和生产。
以后一旦新产品投产,出现批量退货或者安全事故,损失的可就不是几万块,而是几十万美元的合同和整条海外商业线啊。”
他看着赵国梁,抛出关键判断:
“学习也是生产力。我们花钱买工人的学习时间,买的是未来更低的出错率和更高的产能上限。”
赵国梁看着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出口订单抄件,又看了看陈砺眼中毫无动摇的镇定,咬了咬牙,掌心往桌上一拍: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厂广播站就贴告示,只要按时出勤、通过考核,夜校工时等同于车间干活!”
拿到了赵国梁的签字批条,陈砺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来到军转民办公室,拔通了751化工厂许长河的电话。
接通电话时,许长河也在为工人的技术跟不上三号线排产发愁。
“小陈啊,咱们751也一样!老韩他们一身手艺,可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捂着不肯放;年轻工人底子薄,看图纸跟看天书似的。”
“许厂长,764在机械加工、金属拉深和模具上有优势,751在化工上是专家。
我们联合开办‘军转民技术夜校’,教具和场地共享,两厂工人和师傅交叉授课,学习记录两厂互认!”
许长河在电话那头听得精神大振:
“太好了!751绝对全力支持!我明天就带老韩和第一批技术骨干过来!”
......
次日晚上,764厂老食堂里座无虚席,连走廊和窗台上都坐满了自带小板凳的工人。
广播里刚公布了“夜校算正常工时”的新规定,大伙儿的积极性瞬间被彻底激活。
但台上的气氛依然有些微妙。
魏长顺、陆福生等几位八级工坐在第一排,双手插在袖子里,脸色紧绷。
陈砺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经验标准化”五个大字。
“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
陈砺开门见山,
“有人担心,老师傅把看家本领全教给了年轻人,自己就没用了;也有人担心,厂里学会了技术,以后只招便宜的年轻工人。”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魏长顺咳嗽了一声,低下了头。
陈砺环视全场,语气掷地有声:
“我今天在这里给大家吃一颗定心丸!红岭的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要造的产品会越来越复杂!
老师傅把基础操作教出去,绝不是被淘汰,而是从单纯干体力活的苦力,升级为制定工艺标准、指导生产线、检验质量关口和攻克高难度难题的技术核心!
讲课有讲课津贴,带出合格徒徒有专项奖金!”
台下老师傅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陈砺接着说道:
“不仅各位师傅要教,我也一样。只要大家想学,我掌握的机械和控制原理,全都会在夜校讲出来。”
台下有人忍不住高声问:
“陈组长,你年纪轻轻,这些神乎其神的技术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啊?”
陈砺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回道:
“没别的巧门,多看书,多思考罢了。”
气氛被彻底点燃。
老钳工魏长顺第一个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走上讲台:
“好!组长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老魏要是再捂着捏着,就太不地道了!”
魏长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薄板成形的应力分布图,高声讲解起自己总结了几十年的防振和消除残余应力口诀。
台下的年轻工人疯狂记着笔记,听得目不转睛。
第二天一早,二号车间的一台新冲压工位突然出现薄板边缘撕裂的故障,带班组长急得满头大汗。
昨天听过课的小刘站了出来,按照魏长顺昨晚讲的调整模具间隙与手工防振垫片的方法,手到病除,五分钟内恢复了生产。
魏长顺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年轻人逢人就夸“魏老师傅的绝活太神了”,魏长顺在车间的威望不仅没减,反而尊严大增。
紧接着,751厂的总工程师韩德昌也带队登上夜校讲台,详细剖析了化工颗粒的批量成形与连续包覆控制。
两厂工人打破了门第之见,知识在互动交流中迅速转化为庞大的生产力。
……
遥远的高原边境,风雪怒号。
在虚构的北岭三号高地与白石山口防区,战斗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巴基斯坦陆军北方部队列城方向的霜河谷前沿阵地,风雪裹着硝烟扑进临时指挥掩体。
阿德南中尉站在沙盘前沿,手中握着刚刚汇总的前线战报。
战术演变完全超出了传统防守模式。
由后勤线源源不断送达的“红鸽三件套”,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民用庆典礼花发射装置以及特种复合肥,已经被巴方前线军械人员有机地整合在一起。
在高海拔峭壁和陡峭山口,巴方守军利用发射装置的柔性布置,将装填了高效能复合物的重型钢壳弹体,源源不断地倾泻到敌方推进路线上。
压倒性的连续抛射形成了密集的火力覆盖区,不仅打乱了印军的攻击梯队,更将其后方补给线彻底切断。
“报告中尉!北岭三号高地的敌军已被清退!我军防守反击部队成功收复阿克拉河谷!”
通讯兵踩着积雪冲进掩体,高声汇报。
阿德南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地图上被重新标红的几个高地,心中无比震撼。
他非常清楚,改变这场局部战争走势的,绝对不是某种神兵利器,而是这套成本极低能形成可持续火力节奏的民用组合集成的工业成果。
与巴方前线的欢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印度首都新德里的街头笼罩在一片阴霾与骚乱之中。
各大报馆的号外被抢购一空,醒目的黑体标题触目惊心
《边境守军首次被打退,北部数处关键高地失守!》
街头巷尾民怨沸腾。
死伤士兵的家属聚集在政府大楼前发泄不满,质问军方为何多年来宣称“优势巨大”,却在短短几天内丢失了精锐守卫的高地;
议会大厅里,反对党议员拍着桌子怒吼,追问巨额军费究竟去向了何处;
民间市场上物价飞涨、谣言四起,电视评论员和占星师在镜头前互相指责、大发雷霆。
新德里总统府内,气氛冷得像冰窟。
总统面色铁青地坐在首位,猛地拍响桌子,对着军方最高首领厉声质问:
“多年来在边境占尽优势的军队,为什么会在局部战场上被巴方打得步步后退?
数个哨所丢得干干净净!
这是无能!
是奇耻大辱!”
军方首领额头冷汗直冒,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和军方的脸面,他急忙起身辩解:
“总统阁下!巴军绝不可能凭借自身力量做到这一点!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异常的金属容器残片与特殊化学遗留物!
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是华夏国在背后通过技术手段给巴方提供了强力支援!”
“证据呢?我要的是铁证,不是你的推脱!”
总统冷冷盯着他。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与激烈的互相推诿。
......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764厂老食堂里,夜校的第二课刚刚落下帷幕。
温热的灯光下,陈砺擦掉黑板上的旧字迹,提起粉笔,在正中央工整地写下了下一堂课的题目:
“机器为什么会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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