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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出口公司长途电话线里暗流涌动,而在千里之外的临江764厂,涌动的则是滚烫的工业热浪。
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在车间中央轰隆运转,巨大的机械滑块以稳定而沉重的节奏上下起落。
一张张冲压好的厚壁钢板被送进模具,伴随着金属挤压声,变作壁厚均匀的二代高压锅。
工人们脚下垫着木板,手套上沾满拉深油,将一只只半成品迅速搬运到旁边的料架上。
陈砺站在料架旁,正用卡尺抽检刚出来的锅体口径。
罗铁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踩着地上的铁屑凑过来,眼神里既有痛快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
“陈助理,这六百三十吨的大家伙确实神了,比咱们过去那台老古董快了不止一倍。”
陈砺刚要开口,车间上方挂着的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杂音。
紧接着,厂长赵国梁那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车间:
“全厂职工同志们,请大家注意!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
车间里几十台车床和冲压机的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低了下来。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仰头看向悬在半空中的喇叭。
“经厂党委会研究决定,今天下午一点开始,在厂部财务科正式发放一月份全额基本工资!”
赵国梁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与此同时!为了感谢全厂职工在军转民攻坚战中的辛勤付出,厂里将额外加发一个月工资,作为全员的春节福利!”
话音落下,整个二号车间陷入了足足两秒钟的不可置信。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高声喊了一句“好!”,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如火山喷发般爆发开来。
几名年轻工人们举着沾满油污的手套用力拍打着料架,老工人们更是摘下工作帽,狠狠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听见没有?发全额工资!还加发一个月福利!”
罗铁军一拳砸在陈砺肩头上,笑得合不拢嘴,
“这下好了,家里那桌年夜饭,可以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了!”
......
下午一点,厂部大楼一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排队的工人。
财务科临时搬出了三张大木桌,上面摆着厚厚的红皮人工造册。
老会计手边堆着一捆捆刚从工行提回来的新钞,散发着新鲜的纸墨香味。
陈砺站在走廊拐角处,看着工人们依次上前。
他们恭敬地用湿布擦干净大拇指,在工资表上重重按下一个红油印子,随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工资袋。
魏长顺捏着厚厚两叠钞票,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崭新的十元大钞在粗糙的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长顺扭头对身边的工友说道,脸上挂着扬眉吐气的笑,
“今晚上,给家里老婆子买五斤精白面,再给小孙子扯三尺红布做件新棉袄!”
不远处,王秀英的丈夫也把工资袋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衣内侧的口袋里,用手在外头狠狠拍了两下,仿佛生怕那沓钱长翅膀飞了似的。
与此同时,厂里采购的年货也开始分批转运到位。
大卡车开进家属区,一箱箱白糖、一袋袋菜籽油、整块整块带皮的猪肉被分发到各个车间班组。
家属区的楼道里,许久未见的油烟香与鞭炮声交织在一起,飘散在冬日凛冽的空气中。
到了腊月二十八傍晚,最后一班生产收尾完毕。
赵国梁与罗铁军在广播里正式公布了春节放假安排:
从腊月二十九起全厂正式放假,正月初五统一复工。
除了保卫科、锅炉房和设备巡检岗保留必要的值班人员外,其余人员全部回家过年。
工人们干劲十足地打扫着车间,用扫帚清扫掉最后一堆铁屑,给六百三十吨液压机擦上防锈油,随后在车间大门两侧贴上了鲜红的春联。
陈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大家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心里十分清楚,这场短暂的休整不是停下脚步,而是为了在正月初五复工后,带着充沛的信心去迎接更大的国际订单和更高技术难度的项目。
腊月二十九清晨,天蒙蒙亮。
山风卷着寒气在大院里呼啸,林素芬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从家属区楼道里缓缓走出来。
陈砺早已等在寒风中,见母亲出来,便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篮子。
篮子里装着用红纸包着的香烛、几包素饼,还有一叠剪好的纸钱。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厂区后山的石阶向山上走去。
764厂的职工墓地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这里埋葬着建厂以来因公牺牲的历代职工。
1979年在热处理车间试验事故中去世的陈国安,便安息在靠左的一块石碑下。
山上的冬草早已干枯,呈一片惨淡的黄褐色。
林素芬走到陈国安的墓碑前,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去,用手轻轻拔掉碑缝里的杂草。
陈砺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陈国安之墓”那几个字,原身残留的记忆与前世自己对父母的遗憾在脑海中交织重叠,让他的胸口隐隐有些发紧。
林素芬把素饼和苹果摆在碑前,点燃了香烛。
黄色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将纸钱化作一片片灰白色的纸灰。
“老陈啊,”
林素芬看着跳动的火苗,话音很轻,
“这几年厂里效益不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我每次来都不敢多跟你说话,生怕你在地下跟着发愁。”
她用手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
“今天我能挺直腰板告诉你了。764没倒,机器重新响起来了!咱们儿子出息了,带大伙把厂子救活了。今天又发了工资,还加发了一个月福利,工人们今年都能过个体面的年了。
你在下面……也能安心了。”
纸灰随着山风飘卷起来,落在了林素芬落满风霜的手背上。
陈砺走上前去,接过母亲手里的香烛,在墓碑前深深地躬身拜了三拜。
他在心里默念着:
无论如何,我也该喊你一声爸,爸,你放心吧,764厂不会停在这儿,它会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远。
拜完后,陈砺收拾好供盘,伸手扶住林素芬的胳膊,踩着冰冷坚硬的石阶,一步步护送母亲向山下走去。
除夕夜,夜幕刚落,家属区上空便升起了浓密的炊烟。
厂大礼堂里灯火通明,热浪滚滚。
为了让留在厂里过年的单身工人、值班人员和干部家属们热闹一下,赵国梁专门让人把一台十八英寸的彩色电视机搬到了礼堂最前方的讲台上。
礼堂里摆满了长木凳,前排挤满了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拿着糖果和花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屏幕。
后排坐满了工人与干部。
大家手里端着铝制饭盒,装满了刚包好的白菜猪肉水饺,空气中弥漫着酱油、香油和花生壳的混合气味。
电视机信号偶尔会带出一阵雪花,但在1985年的这个除夕夜,没有任何人在意这点瑕疵。
当央视春晚的主持人身着鲜艳的服装走上舞台报幕时,礼堂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台上演着相声和小品,演员们说出包袱时,全场工人都跟着哄堂大笑。
陈砺手里捏着一张空糖纸,看着眼前这温馨而火热的一幕。
作为一个来自2026年的穿越者,他几乎能准确预判出春晚每一个节目和每一个笑点的走向,甚至知道哪一首歌会在几分几秒响起。
然而,他还是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一起欢笑。
因为他心里明白,大家此时此刻看的根本不仅仅是电视里的节目,而是在机器重新轰鸣、工资结结实实领到手之后,对自己这一年苦尽甘来的享受。
当《十五的月亮》那熟悉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时,坐在旁边的宋知微轻声跟着哼唱起来。
陈砺侧过头,看到宋知微侧脸在电视荧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素芬在旁边悄悄擦了擦眼角,赵国梁则举着茶缸,跟罗铁军碰了一下,抿了一大口热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这种在时代浪潮中与数千人命运紧紧相连的真实感,远比他在前世实验室里完成任何一项顶级武器设计都要来得深刻。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电视里传出主持人高亢的声音。
“新春快乐!”
瞬间,礼堂外响起了第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紧接着,整个764厂家属区乃至临江市的上空,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连不断地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在雪地上散开,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难忘今宵》的歌声从电视广播里缓缓飘出。
这个年,终于过得像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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