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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湾口的雾散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皮,浅滩上两只白鹭低着头找食。
顾青河一手一盏灯,端回老屋。
灯台还是那个灯台,木架子,铁碗,碗沿一圈让人擦亮的油印。他把铁碗搁回架子上,倒了半碗长明油,再把那盏纸灯摆在碗沿上。两点火凑在一处,烧成一点黄的。
他在屋里站着看了一会儿。
灯台空了八年。今天没空。
出门的时候他把门带上,没上锁。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阵,把昨晚捡的那块木牌摸出来。
正面一个沈字,边上洇开过,后来又干了,笔画还认得出。
背面有几道刻痕,浅,快平了,拿指头刮过去,只能刮出一点高低。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看不懂。
渡口那头大河已经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你今天又请假。」
「请了半天。」
「工头问我,你是不是去上访。」大河说,「我说你去医院了。」
「我没病。」
「我知道你没病。」大河把包子塞给他一个,「我说医院的时候,他脸色才好看一点。你怎么老往对岸跑,对岸有你亲戚?」
「有。」
「哪个。」
「扎纸铺的老鬼。」
大河咬包子的嘴停了一下。
「他那铺子,白天看着还行。」他说,「夜里我就不敢想了。」
过河到扎纸铺,老鬼正在门口劈竹篾。他把刀搁下,接过牌子,先看正面,再翻过去。
「数糊了。」
「哪儿有数。」
「这儿。」老鬼拿指甲在背面刮了一下,「三道横,一道竖。你斜着拿灯照,能看出个印子。糊成这样,认不全。」
顾青河凑近,斜着照了半晌,还是一片黑。
「认不全就是没数。」老鬼把牌搁回案上,「牌上有姓,没数。名字记不上,这一户就占不了那一道。」
「那怎么办。」
「找人。」
老鬼坐下,拿过一只没糊完的纸船,往船底抹浆子。
「牌上岸,是因为岸上还有人姓这个姓。」他说,「别的牌都在水底下,就它上来找你,说明它这一户,门口还有人站着。」
「活人的手热,压不住牌。」顾青河说。
「压不住。」老鬼说,「所以牌不能搁你手里。你得把名字记到板上。一个名字一道数,数记上去了,牌自己会回去。」
「记不了呢。」
「记不了就一直湿。」老鬼说,「牌离家多久,人在水里站多久。」
「我自己记成不成。」
「你记,水不认。」老鬼说,「名得他自个儿报出来,报给记的人听。你替他报,这笔就记你头上。你板上几道数了。」
「一道。」
「那是你自家的。」老鬼说,「自家的你担得起。别人家的名,得人家自己开口,一个字也替不了。」
顾青河的指头在牌边上停了一下。
「三十年前湾上人一夜走光,有的把牌抠下来了。」老鬼说,「抠下来的,那扇门没散。牌在门在,牌跟着人走,人还等着。牌留在门上的,跟着门一块沉到湾眼里去了。」
「沈家抠了。」
「抠牌的是个人。」老鬼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有个沈家?」
「牌上写的。」
「人名呢。」
「没有。」
老鬼把浆子碗挪到一边。
「沈家那扇门,三十年没散。」他说,「散了的门,牌不会上岸。」
顾青河把牌揣进兜里,手指碰到兜底那把刻刀,刀柄上缠的麻线蹭着手心。
「板搁在老屋了。」
「搁着。」老鬼说,「数没刻上,板先别见水。」
「灯呢。」
「灯在你家灯台上烧着。」老鬼低头糊船,「灯不空,你就亏不着。这一笔算你立上了。」
中午在码头,苏见微把车停在货堆后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底册上十三户,只有姓。」她说,「名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写。」她把纸袋里的复印件摊开,「你看这栏线,有的地方是两道,有的地方发毛——上头的字是刮掉的,刮过以后又被人拿纸压平了。刮的是三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看不出来。」
「迁往地呢。」
「空的。十三户,同一天销的户口,理由栏写着自愿迁移,迁往地全空。」苏见微把纸收回去,「你们家那一行也在上头,户主栏让人拿指甲刮了,底下备注还留着两个字。」
「掌灯。」
「掌灯。」她说,「你现在缺什么。」
「一个名字。」
「谁的。」
「活人的。」
下午两点,大河从码头上跑过来,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
「我在咱工友群里问了一嗓子。」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大河把手机翻给他看,「我就写了一句:谁家认识姓沈的老辈人,湾上下来的。群里那个话最多的老赵回我了,说对岸修船的老沈头,他爹就是从湾上搬走的。」
「你怎么想到问他。」
「他修船这些年,老念叨一句。」大河说,「他说他爹不许他往湾那头走。」
修船棚在河滩上,一溜木船倒扣着,白肚皮朝天。一个人蹲在船底下刮青苔,刮刀一下一下,桐油味很大。棚子角上挂着一台巴掌大的电扇,后头拖一根线,插在充电宝上,扇叶慢慢转。
顾青河在旁边蹲下。
「您是姓沈。」
那人手里的刮刀没停。
「你等钱还是等船。」
「我等一个名字。」
刮刀停住了。老头抬起头,眼皮下垂着,脸上让河风吹得发红。他把刮刀往船底上一搁,拿棉纱擦手。
「你们家是顾家的。」他说,「掌灯那户。」
「您认得。」
「我认得这四个字。」老沈头说,「我爹说了,湾上的事别提。」
「他哪年没的。」
「十年前。」老沈头说,「他病的时候脑子不糊涂,就一件事糊涂——夜里听见船响,非要坐起来看一眼。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门口。咽气前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发青,就攥在这个位置。」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顾青河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现在没了。」
「我不提湾上。」顾青河把那块木牌搁在船板上,「我提牌子。」
老沈头看着那块牌,没动。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要拿,手到半路又收回去。
「哪儿来的。」
「湾口柳树底下,昨晚搁在那儿的。」
「谁搁的。」
「不知道。」
老沈头站起来,进了棚里。棚子里堆着缆绳、旧网、几个塑料桶。他搬开一堆绳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盖上压着一双胶鞋。他把箱子掀开,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
一块木头牌子。跟他手里那块一样大,一样黑。
「这个。」老沈头说,「我爹留的。」
顾青河伸手,老沈头没把牌子递给他,弯腰把它搁在船板上。
「你要看你自己看。」
「为什么不能搁我手里。」
「你说呢。」老沈头说,「你是干那行的,你比我懂。」
顾青河把两块牌并排摆好。新牌正面一个沈字,笔画清楚;旧牌正面也是沈字,刻得深,刀口钝,边上让水泡起了毛。
老沈头蹲下来,把旧牌翻过去看背面,看了很久。
「这牌子三十年没干过。」他说,「我们家搬出来那年,我爹把它压在箱子底下。逢年过节我拿出来搭搭风,第二天还是潮的。搁在火边上烤过,烤完还是潮的。」
「您三十年没回湾上。」
「一步没去。」老沈头说,「搬出来那年我才三十出头,我爹拉着我往东走,走一路不许我回头。我到今天连湾那头长什么样都不认得。我爹的坟在城西,坟头冲着河,没冲湾。他咽气前让人把他挪了个方向。」
顾青河没接话。他把新牌在船板上磕了两下,磕掉边上沾的泥。他看见老沈头的鞋帮上全是桐油,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我爹还有一句话。」老沈头说,「他说我们家欠的不是钱。是钱倒好办。」
「我看看。」
「我爹说,牌不能翻过来。」
「谁说的。」
「我爹。他咽气那年说的。」老沈头把烟点上,「他说的头一句是,别往湾那头去。第二句就是,牌子别翻过来。」
「那你翻过没有。」
「没有。」
「今天呢。」
老沈头抽了两口,把烟灰抖在河滩上。
「你要翻,你翻。」
顾青河把旧牌翻过来。
背面不是数。
是三个字。刻得不深,笔画有点斜,一个姓,两个字的名。刻的人手上有劲,收笔收得急。
「这是谁。」
老沈头把烟头摁在船帮上,摁了很久。
「我。」他说。
「我叫沈德水。」
顾青河的手捏着牌子,刚要把牌往船板上放。
左耳里那个声音又起来了。
这一回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报得不快也不慢,报得干干净净。
沈德水。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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