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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五章 戴笠烧了一张照片
一
1936年11月30日。南京。四条巷。军统局本部。下午三点。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电报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已经看了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明白。
“梧州已办。面皮带回。扣在手心。”
梧州已办。他派了陈资平去梧州。带了二十多个人。他下了死命令。王亚樵。活的不要。要死的。死的也要。脸皮要带回来。他要亲眼看见那张脸皮。他要知道。那个跟他拜过把子的人。那个他在湖州叫过“大哥”的人。真的死了。
脸皮带回来了。装在一个木匣子里。用石灰腌着。陈资平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他打开看了一眼。灰白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唇翻着。露出牙。牙是黄的。王亚樵抽烟抽得凶。牙黄。这一点他记得。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匣子盖上了。
他把匣子锁进了保险柜。没交给任何人。没拍照。没存档。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张脸皮。尤其不想让蒋介石看见。蒋委员长如果看见王亚樵的脸皮。会想起一件事。想起王亚樵曾经是他的座上宾。想起王亚樵曾经替他去刺宋子文。想起王亚樵曾经站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委员长。我王亚樵替你卖命”。
现在。这张脸皮在保险柜里。跟一堆档案。密码本。暗杀名单放在一起。
二
戴笠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院子里的卫兵在换岗。枪上了刺刀。刺刀在灰光里发白。
他想起一件事。民国十三年。湖州。他跟王亚樵、胡宗南、胡抱一。四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喝血酒。王亚樵年纪最大。他排第二。胡宗南排第三。胡抱一排第四。王亚樵拍着他的肩膀说:“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十三年后。他派人把王亚樵的脸皮剥了。
戴笠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照片上有四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土坡前面。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难看。因为那时候天很冷。风很大。照相的人喊“笑一笑”。他们咧了咧嘴。就拍下来了。
戴笠看着照片上王亚樵的脸。那张脸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着。他在湖州的时候。王亚樵最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哈哈哈的。震得土墙掉灰。
戴笠拿起钢笔。笔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画了一个叉。叉在王亚樵的脸上。墨迹洇开了。王亚樵的笑脸被黑墨水盖住了。
戴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的是:“民国十三年。湖州。四人结拜。王亚樵、戴笠、胡宗南、胡抱一。”
他拿起笔。在“王亚樵”三个字上。又画了一个叉。然后他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被墨水盖住的脸。
“大哥。”
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别怪我。”
三
同一天下午。四点十分。戴笠办公室。
门响了。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
戴笠把照片塞进抽屉。把抽屉关上。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毛人凤。毛人凤是他的机要秘书。跟了他十年。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毛人凤手里拿着一张纸。
“局座。梧州站的电报。陈资平发来的。”
“念。”
毛人凤把电报念了一遍。跟戴笠已经看过的那封差不多。但多了一句话。
“另。王亚樵手心发现铜扣一枚。刻有‘南满’二字。扣背面刻数字‘八’。已带回。”
戴笠的手停住了。
“铜扣?”
“是。跟皇姑屯、济南、上海几处发现的那种扣子。一模一样。”
戴笠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树上有一只鸟。乌鸦。黑的。哇哇叫了两声。飞走了。
“扣子在哪?”
“陈资平带回来了。在楼下。”
“拿来。”
毛人凤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蓝布的。毛人凤把布袋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戴笠打开布袋。里面是一颗铜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他翻过来看。是“八”。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凉得像一块冰。
四
戴笠想起一件事。十年前。民国十五年。他刚当上特务处处长。王亚樵来南京找他。两个人坐在一家小酒馆里。喝的是高粱酒。王亚樵喝到半醉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戴笠当时问:“这是什么?”
王亚樵把扣子放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
“皇姑屯的。张作霖死的时候。我在铁轨边捡的。”
戴笠拿起扣子看了看。
“你留着这玩意儿干什么?”
王亚樵把扣子收回去。揣进兜里。他看着戴笠的眼睛。
“雨农。我跟你说个事。这颗扣子。我捡的时候。旁边还有一颗。两颗扣子。一模一样。不是一个人掉的。是两个人掉的。两个人在铁轨边站着。每人掉了一颗。”
戴笠当时没在意。他以为王亚樵喝多了。
“两个人?谁?”
“不知道。”
王亚樵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但我知道一件事。炸张作霖的炸药。不是日本人埋的。”
戴笠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炸药是从张学良的军需处出去的。经手人叫刘维周。刘维周跑了。跑到上海来了。改名换姓。在《晶报》当编辑。”
戴笠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八年。”
王亚樵说。
“从皇姑屯查到奉天。从奉天查到上海。那颗扣子。每出现一次。就死一个人。张作霖。吴俊升。刘维周。还有那个在棺材铺里刻字的周掌柜。早晚也得死。”
戴笠当时没信。他以为王亚樵疯了。一个杀手。查什么炸药?查什么扣子?你拿枪干活就行了。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现在。十年后。他攥着第八颗扣子。王亚樵死了。扣子在他手心里。
王亚樵说对了。每出现一颗扣子。就死一个人。
戴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第八颗。第九颗。是谁?
五
同一天晚上。南京。戴笠公馆。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那张被画了叉的照片。四个人。结拜兄弟。
第二样。那颗铜扣子。第八颗。
第三样。一张白纸。纸上什么字都没写。但戴笠知道。他要写点什么。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分钟。
他写了一行字:
“第九颗。我。”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纸团烧起来了。火苗很小。黄的。红的。纸灰飘起来。飘到半空。碎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王亚樵的声音。哈哈哈的。震得土墙掉灰。
“雨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戴笠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趴着。不动。
“大哥。”
他说。
“你在那边。有福享吗?”
壁虎动了一下。尾巴甩了一下。然后它爬走了。
六
电话响了。是内线。他拿起听筒。
“局座。蒋委员长电话。”
戴笠的手攥紧了听筒。蒋介石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只有一件事。王亚樵死了。蒋委员长要确认。
“接进来。”
听筒里传来蒋介石的声音。浙江口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雨农。王亚樵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人死了?”
“死了。”
“脸皮呢?”
戴笠沉默了两秒钟。蒋介石问脸皮。为什么问脸皮?王亚樵杀过很多人。刺过宋子文。刺过汪精卫。炸过日本军舰。蒋委员长恨他。恨他恨到骨子里。但蒋委员长从来不说“脸皮”这两个字。他为什么要问脸皮?
除非有人告诉他。有人告诉蒋委员长。王亚樵的脸皮被剥了。谁告诉的?陈资平?毛人凤?还是那个留扣子的人?
“脸皮带回来了。”
戴笠说。
“好。”
蒋介石的声音没变。
“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
“还有——”
蒋介石停了一下。
“王亚樵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戴笠的手攥紧了。
“什么东西?”
“一颗扣子。”
蒋介石说。
“铜的。上面刻着‘南满’。”
戴笠的嘴唇白了。
“委员长。您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
蒋介石的声音冷了。
“那颗扣子。拿来给我。”
电话挂了。
戴笠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
蒋介石知道扣子。蒋介石知道“南满”。蒋介石知道王亚樵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谁告诉他的?
七
戴笠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他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个木匣子。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是王亚樵的脸皮。他把脸皮拿开。底下是一叠档案。他把档案拿出来。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七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从第一颗到第七颗。皇姑屯。铁轨边。棺材铺。济南。刘维周。阮玲玉。还有一颗是他在上海从唐季珊手里拿到的。
加上第八颗。一共八颗。
戴笠把八颗扣子摆在桌上。排成一排。铜的。圆的。每一颗都一样。每一颗都刻着“南满”。每一颗背面都刻着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他拿起第八颗。翻过来看。背面的“八”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看见。字很小。在灯下凑近了才看得见。
那行字是:
“第九颗在你兜里。第十颗在你心里。”
戴笠的手猛地伸进自己的西装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空的。内兜。空的。裤兜。空的。
他站在桌子前面。浑身发抖。
第九颗扣子不在他兜里。
那在哪里?
第十颗扣子在他心里。
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西装是黑的。衬衫是白的。领带是蓝的。什么都没有。
他解开西装扣子。解开衬衫扣子。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抓不住扣子。铜扣子从手指缝里掉出来。叮。叮。叮。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八颗扣子。在灯下。铜的。圆的。每一颗都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八
那天夜里。戴笠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铁轨旁边。天很黑。风很大。铁轨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缺了小指?他明明是完完整整的。十根指头。一根不少。
但梦里他缺了小指。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
他抬起头。铁轨那头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在笑。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那个人把扣子举起来。对着他的脸。
戴笠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话。但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喊不出来。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戴笠。你杀了王亚樵。你剥了他的脸皮。你把他手心里的扣子拿走了。第八颗。你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数得很清楚。”
戴笠说不出话。
“但你不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数字。
“第九颗。不在你兜里。第十颗——”
那个人把扣子塞进戴笠的手心。
“在你心里。”
戴笠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颗扣子已经嵌进了肉里。铜的。凉的。他攥着。攥着。手心在流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铁轨上。铁轨上写着两个字。
“岱山。”
他猛地睁开眼睛。醒了。满头是汗。枕头湿了一片。他坐起来。喘气。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翻过来看。手背上有一道印子。铜色的。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他用左手去摸右手手心。手指头碰到了什么。硬的。圆的。他攥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印子还在。铜色的。圆的。像一颗扣子嵌在肉里。
戴笠坐在床上。喘了十分钟的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纸。那张纸是新的。白的。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岱山。”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左边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
九
同一天夜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压了一个印。印上的字是:
“第三只手。”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王亚樵。第八颗。戴笠是刀。余婉君是磨刀的。但握刀的人。在南京。”
“第九颗。在戴笠手心里。他以为是真的。其实是假的。”
“真的第九颗。在奉天。大东门里。照相馆。韩德厚手里。”
“第十颗。在岱山。戴笠死的时候。会有人把它塞进他手心里。”
周掌柜把信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他攥了攥。空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的。那口柏木棺材。锁着。但他听见了。
有人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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