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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傍晚,当最后一名付了铜币的观众依依不舍的离开金盏花剧院的大门后,维萨里奥对金盏花的众人说道:“我需要稍微改一下《珍珠城商人》的一段台词,在新剧开幕之前给《珍珠城商人》增添一些新鲜感。”
说是这么说的,其实就是要让切萨雷等人在现在快要入夜的时候再排练一次《珍珠城商人》。
“我需要看看表演效果,所以需要像是真正演出一样,不要停下来。”
这个要求其实在现在剧院刚刚爆火的节骨眼上没多少道理,切萨雷甚至已经预定好了石板街附近酒馆里的一桶麦酒,正准备去享受他作为当红男主角的夜生活呢。
但看到维萨里奥那双带着轻微疲倦,却毫无商量的眼睛之后,这位男主角还是硬生生的憋回了抱怨。
原先他还觉得维萨里奥和之前不一样了,在听到这个任性的要求之后又觉得维萨里奥还是之前那个维萨里奥。
“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切萨雷无奈的挠了挠头,拍着手对其他学徒和演员说道:“好了好了,都不要走,我们再认认真真排练一场。”
如果是以前,切萨雷肯定会直接给维萨里奥甩个脸色,然后喝酒去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维萨里奥可是剧院的摇钱树,尤其是下一本剧本,他只是和贝雅特丽切对了对台词,就知道绝对又是一部爆款。
如今的维萨里奥说话可能要比伊莎贝拉夫人还要管用。
夜晚的到来比平时要更早,也显得更加沉寂,圣灵区的雾气顺着剧院老旧的木板缝隙渗了进来,没有了那几百个散发着汗臭和劣质香料味的平民,一楼的站席区显得空旷而空洞。前排那两排常年被富商和行会小头目包揽的硬木长椅上,没有任何坐垫。
唯一的光源集中在舞台上,老托马索按照维萨里奥的要求,将舞台前沿的那排煤油灯调到了日常演出的亮度。
维萨里奥则是坐在二楼中央的包厢当中,看了一眼台下被黑暗笼罩的空余席位。
在那片漆黑当中,如果真的仔细看的话,还能模糊的看到那些长椅上,坐席缝隙间正拥挤的堆叠着的焦黑残骸与幽灵。
它们真的来了,来在夜晚看金盏花剧院的表演。
伴随着老托马索的手势,切萨雷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舞台上,空气中有一种很不合理的黏稠感,但切萨雷并没有在意,他只是保持着职业素养,忘情的在台上念着台词。
他按照前两天的演出经验,在说完那句关于借条的质问后,稍微停顿了大约一秒半。平时在这个时间点里,台下会爆发出一阵充满市井气的起哄和口哨声,那是他接住下一句台词的“气口”。
而现在,空无一人的台下让切萨雷有些不自在,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依旧有人在看,但这些人只是沉默的在观看。
切萨雷的后背迅速渗出了一层冷汗,头皮一阵发麻,但他作为一个之前流浪多年的专业演员,本能地顺着那种诡异的“气口”将词接了下去。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让切萨雷无法形容。
排练很快结束,台下始终寂静无声,但台上众人的表演却像是在一场看不见浪潮的风暴里艰难划船。
当最后一幕的对白落下,切萨雷站在舞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一种神经长时间紧绷后的脱力。
“有点不对劲。”切萨雷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空荡荡的硬木长椅。
“台下一个铜币都收不到的地方,我怎么感觉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布景木板。
贝雅特丽切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不好看了,她将那件戏服的领口用力拉紧,本能地往有煤油灯光的地方靠了靠。这个在平民区洗衣坊长大的女孩,对于那些流传在街坊间的口耳相传总是异常敏感。
“洗衣坊的瞎眼老太婆说过,半夜的空场子不能亮着全灯唱全本。”贝雅特丽切干枯的头发在风中有些瑟缩,“那是给死人看的鬼戏。”
不过众人并没有因为这个荒诞的说法就立刻逃出剧院,毕竟圣灵区的穷人更怕的是饿死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切萨雷的肩膀确实哆嗦了一下。
就在这时,老托马索从后台那堆替换下来的旧木板后头走了出来,这个五十八岁的舞台总管手里还拿着一把敲灯芯用的小铁锤,浑身干瘪却结实的肌肉在劣质棉衣下隆起。
他往台下那片空旷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那就对了。”老托马索用铁锤敲了敲挂在柱子上的空煤油罐,声音沉稳,“在老一辈的规矩里,这也叫暖场。能把那些东西招回来听戏,就说明以后我们会生意兴隆的。”
从包厢下来的维萨里奥也是点了点头,这种半夜给亡者排戏的都市传说其实东西方都有,但具体怎么解释最后还不是凭人的一张嘴。
不过氛围确实有些诡异就是了。
“而且,我没觉得有什么发凉的。”老托马索接着说道。
这个二十年前被大火毁了演员梦、只能在这个剧院当一辈子杂务总管的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灰尘的空气,“倒觉得挺暖和的。”
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个空荡荡的剧院里舒展了一些。
“就像二十年前,那些天天坐在下面看我演配角的老朋友,今天又回来凑了个数。”
听到老托马索这么说,维萨里奥突然很不负责任的笑了一下。
能不温暖吗?从物理和神秘学的双重意义上来说,大家在这个剧院里,都已经算得上是很熟很熟的“熟人”了。
听到托马索这么说,一直老实的看着维萨里奥安排剧院内事务的伊莎贝拉夫人站了出来,说道:“我觉得这个形式挺好的,干脆以后每周都在晚上排练一次吧,顺便能指导一下那些新加入的演员和学徒。”
“其实在我老家也有着类似的传统,这确实能确保剧院生意兴隆,前提是能一直产出好戏。”
“还有一些细节,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伊莎贝拉夫人的话让切萨雷哆嗦的更厉害了,有些害怕的问道:“夫人,我们不会真的要这样排练鬼戏吧?”
但此时伊莎贝拉却是毫不讲道理的说道:“噢,如果我亲爱的朱塞佩能看到金盏花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我亲爱的朱塞佩。”
听着老板娘念着前老板的名字,贝雅特丽切一脸无语,靠在哆嗦切萨雷身边,小声问道:“老板娘不会真想把老板招魂回来吧?”
切萨雷默契的挤眉弄眼来回复,仿佛是在说:“没办法,老板娘这么说了其实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鬼戏就鬼戏吧。”
维萨里奥则是在内心回答道:“不可能,来看戏的都是二十年前的灵魂,前老板可不是在二十年前的火灾里身亡的。”
此时的维萨里奥看向伊莎贝拉,似乎想知道这位老板娘是不是真的想通过这种形式来见到死去的老板,伊莎贝拉注意到了维萨里奥的目光,回以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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