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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白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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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四十。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写满了。

    从最上面那三个字,到最后一行“另:还有一个人。未知。”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擦。

    何斌推门进来的时候,白板是空的。

    他手里拎着两袋豆浆。

    “方先生。”他站在门口,“您这是……”

    “擦了。”

    “为什么擦了。”

    方牧把板擦放下。

    “因为前面写的都是‘找东西’。”他说,“从今天起是‘做事’。”

    他拧开笔帽。

    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不碰股价。

    不造谣。

    不走私力。

    写完他说:

    “这三条不动。”

    “谁也不许碰。”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五道竖线。

    把白板分成五格。

    第一格,他写一个字。

    人

    “六个。”何斌说。

    “六个。”方牧说。

    他在下面写:

    方牧。吴建国。赵振声。何斌。沈文华。陶岚。

    写完,他在最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第七个呢。”何斌说。

    “不知道。”

    第二格。

    物

    方牧写:

    九件。1—8 实。9 差。

    差的:围巾。

    他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行:

    围巾在文嫂身上。不催。

    何斌看着那一行。

    “方先生,”他说,“倒计时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

    “围巾一天不来,我们就一天开不了。”

    “是。”

    方牧把笔帽套上,又拧开。

    “所以这一格,”他说,“不是最急的。”

    “什么最急。”

    第三格。

    纸

    方牧在格子里写字,写得很快。

    手上:

    册子(蓝)/册子(红)/录音带 47 秒/清算清单/评估报告 v1 v2/2015.11.18 合同/照片 EXIF/硬盘 147 个文件/账(续)七笔

    他画一道横线。

    差的:

    调度主机原始日志

    评估底稿原件

    合同附件三份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日进车间人员登记表

    WH-01 报废处置交接单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日那份申诉的回执

    写完他退后一步。

    “六样。”何斌说。

    “六样。”

    “我们有多少天。”

    “四十一天。”

    “一天一样。”

    方牧摇头。

    “一天一样也来不及。”他说,“因为这六样,没有一样在我手上。”

    第四格。

    时

    方牧写:

    倒计时 41 天。

    下面:

    起诉状:三天内交。

    保全:已准(二月二十六日)。

    调取:三月六日,未回。

    听证:未定。

    通电窗口:未知。

    他看着“通电窗口”那一行。

    “吴师傅。”他说。

    电话是八点二十打的。

    吴建国接得很快。

    “方先生。”

    “吴师傅,我问一件事。”方牧说,“WH-01 通电,要几个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三个。”吴建国说。

    “哪三个。”

    “一个开机,一个看着,一个得有证。”

    “什么证。”

    “电工证。”吴建国说,“低压的还不行,得高压的。”

    方牧在“通电窗口”下面添了两个字:三人。

    “还有呢。”他说。

    “还有一样。”吴建国说,“机器底座外面挂着个东西。”

    “外挂件。”

    “对。”吴建国说,“那个东西不在原来的图纸上,是后来加的。”

    他停了一下。

    “要通电,得先把它拆下来单独测。”他说,“不然一合闸,先烧的是它。”

    方牧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它接的不是主回路。”吴建国说,“它接在测量回路上。”

    方牧握着手机,没说话。

    “吴师傅。”

    “哎。”

    “测量回路。”方牧说,“测什么的。”

    那边很久没声音。

    然后吴建国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

    “这机器上原来的测量回路,测的是公差。”吴建国说,“零点五毫米,是量出来的。”

    方牧挂了电话。

    他在白板上写:

    外挂件:测量回路。先拆。

    何斌凑过来看。

    “测什么的。”

    “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拆。”

    方牧说:

    “因为它不在图纸上。”

    第五格。

    他们

    方牧拿着笔,站在这一格前面。

    站了很久。

    “方先生。”何斌说,“这一格写什么。”

    方牧说:

    “写他们会先动哪一步。”

    “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动。”

    “因为他们已经动过了。”

    方牧在这一格里写:

    改报告(已证)

    拆硬盘(已证)

    买债权(已证,二〇一七年,三折)

    逼签字(已证,三月九日)

    他停了一下。

    又添一行:

    下一步:?

    九点四十,赵振声来了电话。

    “方牧。”

    “赵老师。”

    “起诉状我看了三遍。”赵振声说,“被告四个。”

    “哪四个。”

    “弘盛。沪东机电。恒信。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谁。”

    “润丰清算组。”赵振声说,“虽然润丰早注销了,但清算组是签了字的主体。当年那份处置清单,落款是他们。”

    方牧在第三格“差的”下面,添了一行。

    清算组责任承诺函(注销时)

    “赵老师。”

    “嗯。”

    “他们第一招是什么。”

    赵振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你见过陈慎之办案吗。”

    “没见过。”

    “我见过。”赵振声说,“他不动实体。”

    “什么意思。”

    “他不动你那份报告是真是假。”赵振声说,“他先问法院:这个案子,归不归你管。”

    方牧抬起头。

    “管辖权异议。”他说。

    “对。”赵振声说,“四个被告,四个地址。弘盛注册在浦东,沪东在奉贤,恒信在静安,清算组早没了。”

    他把话停住。

    “他只要挑出一个来,说不该并案,”他说,“就得先审这个。”

    “审多久。”

    “裁定十五天。”赵振声说,“上诉再加十五天。”

    三十天。

    方牧看着白板上那个数字。

    倒计时 41 天。

    “赵老师。”

    “嗯。”

    “三十天。”方牧说,“他赢了。”

    “他不用赢。”赵振声说,“他只要拖。”

    电话挂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何斌坐在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写完了,抬起头。

    “方先生。”

    “嗯。”

    “那我们怎么办。”

    方牧没答。

    他站在第五格前面,看着那个问号。

    “何斌。”他说。

    “哎。”

    “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赢,”方牧说,“他最怕的是什么。”

    何斌想了想。

    “怕证据。”他说。

    “不对。”

    “那怕什么。”

    方牧说:

    “怕时间。”

    他转过身。

    “我们怕时间。”他说,“他们也怕时间。”

    “可他们的时间比我们多?”

    “不。”方牧说,“他们的时间,是花钱买的。我们的时间,是有人拿命换的。”

    何斌低下头。

    十一点五十。

    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拍门,是三下,很轻,很均匀。

    方牧和何斌同时转过头。

    “谁。”何斌说。

    方牧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

    灰色羊绒大衣,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梳得很整齐。

    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的意思。

    “方律师。”他说。

    方牧看着他。

    “我是钱明远。”那人说。

    何斌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钱正兴是我父亲。”钱明远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

    像在念一份文件的抬头。

    “我可以进来吗。”他说。

    方牧没有答。

    钱明远笑了一下。

    “不用了。”他说,“我站着说。”

    “我今天来,说三句话。”

    第一句。

    “我父亲做过什么,我不替他辩。”

    第二句。

    “你在找郑立群。他在苏州,星湖街。”

    第三句。

    “你手上那些纸,别放在一个地方。”

    说完,他点了点头。

    “我说完了。”

    他转身。

    “等一下。”方牧说。

    钱明远停住。

    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郑立群。”方牧说。

    走廊里很暗。

    钱明远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

    “你猜。”他说。

    脚步声下楼去了。

    何斌冲到窗口。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钱明远坐进后座。

    车开走了。

    “方先生!”何斌转过身,“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他怎么知道郑立群?”

    方牧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何斌。”他说。

    “哎。”

    “你记一下。”方牧说,“他刚才说了三句。”

    “三句。”

    “第一句,我知道。”

    “第二句,我也知道。”

    “第三句——”

    方牧走回白板前,拿起笔。

    “第三句是新的。”他说。

    他在第五格下面写:

    他来过了。

    他知道郑立群。

    他说:别放在一个地方。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

    “方先生?”

    方牧盯着那三行字。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方牧把手放下来。

    “他不是来告诉我什么的。”他说。

    何斌愣住了。

    “那他是来干什么。”

    方牧转过身,看着门口。

    “他是来看我知道什么的。”

    何斌没听懂。

    方牧说:

    “他手里有三张牌。”他说,“两张旧的,一张新的。”

    “他先把两张旧的摊出来。”

    “他摊的时候,在看着我。”

    他停了一下。

    “我听到第二句的时候,要是愣了一下,”他说,“他就知道我确实找到郑立群了。”

    “我要是没愣——”

    “那他就知道我还没走到那儿。”

    何斌后背有点凉。

    “方先生,”他说,“那您刚才……”

    “我愣了。”方牧说。

    屋里静下来。

    “所以现在他知道我们走到哪儿了。”何斌说。

    “他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方牧看着白板第五格。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把东西分开。”

    “分开?”

    “分三处。”方牧说,“册子和录音带,一处。清单和报告,一处。盘子和方块,一处。”

    “方块放哪儿。”

    方牧想了一下。

    “方块我带着。”他说。

    何斌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又问:

    “方先生。”

    “嗯。”

    “他为什么要说第三句。”

    方牧正在把蓝皮册子装进袋子。

    他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第三句,”他说,“是要我照着做的。”

    何斌不懂。

    “他把东西分开,”方牧说,“分了三处。”

    他抬起头。

    “三处,就要有人跑三趟。”

    他把袋子拉链拉上。

    “有人跑三趟,就有人看得见。”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1 : 12 : 05 : 44

    方牧坐在灯下。

    白板上,第五格里多了一行。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知道的了。

    他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倒计时 41 天。

    写完,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明远站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

    一句话,三句。

    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可是他连“别放在一个地方”都说得出口。

    那就是说,他已经打算来了。

    方牧睁开眼。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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