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
三月十八日下午,方牧去了文嫂家。
他把一份合同摊在桌上。
老周也在。他今天休息,被方牧叫来的。
文嫂看了一眼那份合同。
“这是什么。”她说。
“一份合同。”方牧说。
“跟谁签的。”
方牧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两个章。
“甲方,润丰精密制造厂。”他说,“乙方,上海弘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文嫂看着那两个章。
她不认得章上的字,但她认得“润丰”两个字。
她伸手摸了摸。
“什么时候的。”老周说。
方牧翻到第一页。
签订日期:2015 年 11 月 18 日
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他说。
“是。”
“那是他死前三个月。”
“是。”
方牧把合同翻到中间。
他把第三条念了出来。
第三条 服务内容
乙方为甲方提供资产配置、融资安排及资产处置之顾问服务。
第四条 顾问费用
4.1 乙方协助甲方完成融资的,按实际到位金额的百分之三计收。
4.2 标的资产进入处置程序的,乙方按处置价高于基准价部分的百分之十五计收;处置价低于基准价的,甲方仍应按基准价的百分之十向乙方支付顾问费。
4.3 基准价由乙方于处置前以书面形式确定。
念完,方牧把纸放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凑近了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抬头。
“方先生。”他说。
“嗯。”
“这个四点二,”他说,“我念一遍你听听。”
“您念。”
老周用手指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念:
“处置价高于基准价的,收百分之十五。”
他抬头。
“低于基准价的,还收百分之十。”
他停住了。
“也就是说,”他说,“卖贵了他收钱,卖便宜了,他还收钱。”
方牧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老周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那他图什么。”他说。
“他两头都图。”方牧说。
“那四点三呢。”老周说,“什么叫基准价由乙方确定。”
方牧说:
“就是那个‘贵’和‘便宜’,”他说,“是弘盛自己定的。”
老周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放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他说。
“是。”方牧说。
老周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两只手。
他的手很黑,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灰。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一九七九年进厂。”老周说。
“我知道。”
“那一年,全厂一百八十个人。”
“是。”
“二〇一一年,三百二十七个人。”他说,“那是我们人最多的一年。”
方牧等着。
“三十二年。”老周说,“三十二年,我们没盖过一栋新楼。”
他抬起头。
“也没换过一台新电梯。”他说,“那个电梯还是八三年的,二〇一九年才拆。”
他停了一下。
“那钱去哪儿了。”他说。
屋里没人说话。
方牧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份合同收起来,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数。
“周师傅,”他说,“我昨天算了一夜。”
“算什么。”
“算一个东西。”方牧说,“我想知道,十二亿,是什么。”
老周看着他。
“什么十二亿。”
方牧说:
“润丰要是能接下德国人那个单子,”他说,“估值能到十二个亿。”
他顿了一下。
“清算价是四个七。”
老周没说话。
“我想知道,”方牧说,“这中间差的七个三,到底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先算了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润丰全厂,一年要发多少工资。”
方牧指着纸上的第一行。
2011 年在册职工:327 人
(来源:社保缴纳人数)
人均年收入:按 6 万元计(从高)
全厂年工资总额:327 × 6 万 = 1,962 万元
“一千九百六十二万。”方牧说,“我按高了算。”
“然后呢。”
方牧指着第二行。
12 亿 ÷ 1,962 万 = 61.2 年
“六十一年。”他说。
屋里静下来。
老周看着那个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六十一年。”他说。
“是。”
“三百二十七个人,”老周说,“发六十一年。”
“是。”
老周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年纪大的那种抖。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今年六十。”他说,“我一九七九年进厂,我今年六十。我在这个厂里,待了三十七年。”
“我知道。”
“三十七年,”他说,“我一年挣六万,我挣了二百二十二万。”
他抬起头。
“六十一年,”他说,“是三百二十七个人,每人干一辈子。”
文嫂坐在旁边。
她一直没说话。
她听不懂一千九百六十二万,也听不懂六十一年。
方牧看着她。
“文嫂。”他说。
“嗯。”
“我换一个说法。”他说。
他在纸上写了第三行。
小宝的手术:50 万元
12 亿 ÷ 50 万 = 2,400 次
“文嫂,”他说,“这十二个亿,”他说,“够给小宝做两千四百次手术。”
文嫂看着那行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两千四百次。”
“是。”
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小宝只做一次。”她说。
“是。”
“那剩下的两千三百九十九次呢。”
方牧没答。
文嫂抬起头。
“方先生。”她说。
“嗯。”
“我男人那一条命,”她说,“是这十二个亿里头的多少。”
方牧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
“你算算。”文嫂说。
屋里静下来。
老周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
“文华。”他说。
文嫂转过头。
“不能这么算。”老周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人不能论个数。”老周说。
文嫂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我知道不能。”她说,“可我想知道。”
方牧坐在那儿。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看着自己写的三个数。
三百二十七。
六十一年。
两千四百次。
他说:
“文嫂。”
“嗯。”
“我算不出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算不出来。”方牧说,“一个数要是能算出来,那就说明它是可以赔的。”
他停了一下。
“它不能赔。”
文嫂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合同。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合同拿过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看着那两个章。
“方先生。”她说。
“嗯。”
“这两个章,”她说,“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是说,”她说,“他们自己盖的。”
“是他们自己盖的。”
文嫂把合同放下。
“那他们现在,”她说,“敢不敢拿出来给人看。”
方牧看着她。
“不敢。”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份合同,”方牧说,“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伸出手,指着第四条。
“他们在这上头写着:卖贵了收钱,卖便宜了还收钱。”他说,“他们连遮都不遮。”
老周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们不用遮。”他说。
方牧转过头。
“为什么不用遮。”
老周说:
“因为那时候没人看。”他说,“厂里那时候好好的,谁会去看一份顾问合同。”
方牧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这就是他们聪明的地方。”
他把合同收起来。
临走的时候,何斌来了。
“方先生。”何斌一进门就说。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午。”他说,“这份合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何斌把合同翻开,翻到装订的那一侧。
他指着骑缝章。
骑缝章是不完整的。
它盖在几页纸的接缝上,本该每一页都留下一半。
可它缺了一角。
“方先生,”何斌说,“骑缝章缺一角,一般是抽页。”
方牧蹲下来看。
“抽页?”
“就是把中间几页抽掉,重新装订。”何斌说,“章的断口对不上,就说明有页没了。”
方牧把合同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他一页一页数。
合同一共十一页。
页码是连的。
“页码是连的。”他说。
“是。”何斌说,“可页码是后来打印的。你看这个字体。”
方牧凑近看。
页码的字体,和正文的字体不一样。
“从章的断口看,”何斌说,“至少三页。”
方牧把合同放下。
他坐在那儿。
“三页。”他说。
“是。”
“抽掉的是什么。”
何斌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合同里写了‘附件’两个字。”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五条 附件
本协议附件共三份,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效力。
方牧看着这一行。
三份附件。
抽掉了三页。
他站起来。
“何斌。”他说。
“哎。”
“这两天,”他说,“我们去一趟苏州。”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45 : 12 : 09 : 33
方牧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12 亿 = 327 人 × 61 年工资 = 2,400 次手术。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句。
但这不是钱的事。
他又写了一行。
合同附件三份,被抽走。
骑缝章断口对不上。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报告说”。
右边是“事实是”。
他拿起板擦,把最上面那行擦掉了。
那行是:
他们先写好了。
擦完,他重新写了一行。
他们三年前就写好了。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号。
那是博尧死前三个月。
那时候他还活着,还在抄账,还不知道自己会死。
而那份合同,已经签了。
最新网址:www.xqishut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