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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被他说得心里一软,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懒”字,又一笔一划地教他。
娘在旁边纳着鞋底,听着姐弟俩的对话,嘴角弯着,眼眶却有些红。
爹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旁边,摸着光秃秃的树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比早晨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很快就把院子里刚扫干净的地面又铺了一层白。石头兴奋得不行,跑到院子里又蹦又跳,仰着头张嘴接雪,被娘骂了一顿才老实。
沈卿卿站在廊下看雪,风吹过来,有些冷,她把领口拢了拢。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沈卿卿心里一跳,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脸被冻得有些白,鼻尖和耳朵尖儿泛着红,手里拎着一个小油纸包。
是苏征。
沈卿卿愣了一下:“将军?您怎么来了?”
苏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路过。”
沈卿卿看了看他肩上的雪,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一看就知道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从将军府到城南,再拐到城东她家,怎么都不可能是“路过”。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侧身让开:“将军进来坐吧,外头冷。”
苏征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石头正在院子里接雪,看见苏征,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将军大哥好!”
苏征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红封,递过去。
石头接过红封,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鞠了一躬:“多谢将军大哥!”
“好好读书。”苏征说。
“是!”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把红封小心地塞进怀里,转身又跑去接雪了。
娘从灶房出来,看见苏征,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屈膝行了一礼:“将军来了?快进屋坐,我去沏茶。”
“婶子别忙。”苏征微微颔首,“晚辈就是路过,坐一会儿就走。”
娘还是去沏茶了,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上回稳多了。她把茶盏放在苏征面前,又端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摆得整整齐齐。
爹从屋里出来,看见苏征,点了点头,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谁也没说话。
沈卿卿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爹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苏征也是个话少的,两人坐在一块儿,像是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伯父,”苏征忽然开口,“身子好些了吗?”
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多了。多亏了卿卿。”
“卿卿医术好。”苏征说,“她学什么都快。”
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屋里又安静了。
沈卿卿忍着笑,站起来:“我去看看灶上炖的汤。”说完,转身去了灶房。
灶上确实炖着汤,是娘上午用鱼头熬的,已经炖了大半天了,汤色奶白,香气扑鼻。沈卿卿拿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端回堂屋,放在苏征面前。
“将军喝碗汤暖暖身子。”
苏征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汤是鱼头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看着就暖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好喝。”他说。
沈卿卿知道他又在客套,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石头蹲在廊下,把那两只红枣从“雪兔子”脸上抠下来,塞进嘴里吃了,然后又按了两颗新的上去。
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天色,轻声说:“将军,雪下大了,要不……等雪小了再走?”
苏征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
雪很大,密密匝匝的,看不清远处的巷口。
“不等了,”他说,“一会儿还有事。”
苏征迈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卿卿。”
“嗯?”
“石头那孩子,读书的束脩,你别操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跟陈秀才说过了,以后石头的束脩我来出。”
沈卿卿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将军,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苏征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他叫我一声‘将军大哥’,我供他读书,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斗篷在风里翻飞,雪花落在他肩上,一片一片,很快就白了。
沈卿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却觉得脸上烫烫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卿卿?外头冷,进来吧。”娘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沈卿卿应了一声,关上院门,走回堂屋。
桌上那碗汤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也好喝,鱼头炖出来的鲜味,混着枸杞和红枣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坐下来,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金灿灿的,还带着淡淡的温热。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又掰了一小块,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将军大哥是不是喜欢你?”
沈卿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石头也没追问,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觉得将军大哥挺好的。”
沈卿卿低下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白色。
那只“雪兔子”已经快被雪埋住了,只剩两只红枣眼睛还露在外面,红红的,像两颗小星星。
沈卿卿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本《妇人大全良方》,继续看。
娘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从门口飘出去,被雪风吹散了。
石头趴在桌上练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屋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烘得像春天。
卿卿翻了一页书,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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