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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买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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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研墨的样子。她铺纸的样子。她沏茶的样子。她低着头收拾书案的样子。她夜里端着水站在他床边,轻声说“少爷,水放在这儿了”的样子。

    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他以为她是丫鬟,做这些是应该的。

    可现在她不在了。

    他连一杯温度刚好的茶都喝不上。他连一本想找的书都翻不到。他夜里咳嗽醒来,伸手去摸床头,摸了个空。没有人端水,没有人守着他,没有人轻声说一句“少爷,我在呢”。

    陆承煜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彩绘已经有些褪色了,是去年周嬷嬷让人重新描过的。他记得沈卿卿那时候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那些画工描彩绘,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时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皱了皱眉:“看什么?不用干活?”

    她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羡慕,又像是向往。

    她在羡慕什么?羡慕那些画工能画出那么好看的花鸟?还是在羡慕那些花鸟能自由自在地飞?

    陆承煜又倒了一碗酒。

    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他的手有些不稳,酒洒了一些在桌上。

    他想起福满楼里那一幕。

    苏征握着她的手,她没有躲。苏征看着她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又笃定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珍宝。而她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从来没有。

    “少爷?”

    门外传来入画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您没事吧?”

    “滚。”

    外面安静了。

    陆承煜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酒劲上来了,头有些晕,眼前的东西在晃。他推开椅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那棵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以前每到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她会采一些,晒干了装进荷包里,放在他的书房里。

    他从来不说喜欢,但也从来没让人扔掉。

    那些荷包,她做了七年。

    今年没有。

    “沈卿卿。”他站在窗前,对着那棵光秃秃的桂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酒坛晃了一下,倒了。酒液顺着桌面流下来,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哭。

    他转过身,看着那坛倒了的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把酒坛扶起来,坛子里已经空了。他把坛口对着嘴,仰起头,一滴也没倒出来。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门被推开了,入画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少爷!”

    “我说了滚。”

    “少爷,您喝多了,奴婢扶您回房歇着……”

    “我让你滚!”

    入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走。她跟了陆承煜这些日子,知道他的脾气,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哑得像破锣,整个人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少爷,您别这样……”入画的眼泪掉了下来,“您这样,奴婢害怕……”

    陆承煜看着她。

    不是入画的脸。是另一张脸。圆圆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轻声说:“少爷,该喝药了。”

    不是入画。

    是沈卿卿。

    “出去。”他闭上眼。

    入画看着他,咬了咬唇,转身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陆承煜独自站在书房里,满地碎瓷,满屋酒气。他靠在书案边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在江南,有一回夜里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小声哭。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着嗓子、闷在被窝里的那种。

    他当时烧得厉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后来他病好了,问周嬷嬷:“夜里谁在哭?”

    周嬷嬷愣了一下,说:“没人哭啊,少爷听岔了吧?”

    他没再问。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哭声,是从东厢房传出来的。是沈卿卿。她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等他的烧终于退了,她回到自己屋里,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怕他听见。

    陆承煜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他从来不知道她会哭。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安静的、顺从的、不争不抢的。他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天生就是那个样子,不会难过,不会委屈,不会哭。

    她不是不会哭。

    她只是不在他面前哭。

    因为他不会心疼。

    陆承煜站直身子,踉跄着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层。他够了几次才够到,从书架顶上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粗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吹掉灰,揭开油纸。

    里面是空的。

    罐子内壁上还沾着干了的糖渍,散发着淡淡的枇杷香。

    这是她熬的枇杷膏。她每年秋天都会熬一罐,放在他书房里。他咳嗽的时候就喝一勺,喝完就不咳了。

    去年秋天她没有熬。

    因为她已经走了。

    陆承煜捧着那只空罐子,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抱着罐子,慢慢滑坐在地上,靠在书架边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罐子,罐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他不小心碰倒的。她没说,默默收起来了,后来换了个新罐子。这个旧的一直放在书架顶上,他没有扔。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也许是怕扔了就真的没了。

    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他心里清楚,他抱着的,不过是一只空罐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卿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错了。”

    没有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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