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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交代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丫头,别怪夫人。她也是没办法。”
沈卿卿没有说话。
周嬷嬷走了。
墨琴关了门,转过身,看见沈卿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一动不动。
“卿卿?”她走过去,轻声唤她。
沈卿卿回过头,笑了笑:“没事。明天要早起,早点睡吧。”
墨琴应了一声,把被子铺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琴忽然开口:“卿卿,你睡着了没有?”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沈卿卿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在想我娘。”
墨琴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你娘……你恨她吗?”
“不恨。”沈卿卿的声音很轻,“她也是没办法。”
墨琴没有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
沈卿卿听见了,知道她在哭。
“别哭了。”她说,“又不是去死,哭什么。”
“你呸呸呸!”墨琴急得坐起来,在黑暗中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拳头,“不许说那个字!”
沈卿卿笑了,笑意很淡,却很真。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墨琴应了一声,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和七年前沈卿卿来陆府的第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要走了。
不是被卖进来,是被赶出去。
沈卿卿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天下这么大,总有她容身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只是一个偏僻的庄子。
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至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睛悄悄湿了。
隔壁床上,墨琴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卿卿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陆承煜昨日在清远轩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对温如玉动了心思?”“你是不是早就想攀上别的高枝?”“温如玉再好,他也带不走你。”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哭。
七年前,她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只知道弟弟的病能好。她不知道什么叫“冲喜”,不知道什么叫“少奶奶”,不知道她这辈子,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七年后,她十三岁,什么都懂了。
她懂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少奶奶”,她只是一个被买来的丫头,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件。她伺候他七年,他记不住她的好,只记得她是他的东西,不许别人碰。
不许她有自己的心思,不许她跟别的男人说话,不许她离开。
可她从来就不是他的。
从来都不是。
沈卿卿擦了擦眼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细瘦的肩膀。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府邸了。
离开清远轩,离开东厢房,离开那棵老槐树,离开那个她待了七年的地方。
她不知道庄子上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卿卿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她和墨琴两人拎着包袱,走出了东厢房。
天刚蒙蒙亮,清远轩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子的沙沙声。廊下的灯笼还没熄,昏黄的光照着青砖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卿卿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正屋的门紧闭着,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她看了片刻,轻轻转过身,迈出了清远轩的院门。
马车已经等在侧角门了。一辆破旧的青帷小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姓王,沉默寡言,见她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车帘掀开。
沈卿卿踩着脚凳上了车,墨琴跟在后面。
车帘放下,隔断了外头的世界。
马车轱辘滚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沿着巷子往城外走去。
沈卿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墨琴握着她的手,手心很暖。
“卿卿,”墨琴小声说,“你说,庄子上……会有桂花吗?”
沈卿卿睁开眼睛,想了想,轻声说:“没有桂花,也有别的花。实在没有,咱们自己种。”
墨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马车越走越远,陆府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沈卿卿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
那座她才住了不久的府邸,如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被晨雾吞没。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带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却终于属于她自己的方向。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京城的喧闹就听不见了。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少,田里光秃秃的,只剩稻茬。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卿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卿卿,你饿不饿?”墨琴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掰成两半,“早上走得急,你都没吃。”
沈卿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隔夜的,硬,她慢慢嚼着。
“庄子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热乎饭吃。”墨琴含混地说,“听说管事婆子姓刘,是周嬷嬷的亲戚,脾气不好。”
沈卿卿没接话。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
老王头“吁”了一声,马车停下。
“到了。”
沈卿卿探出头。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挂着“陆府”的木牌。院墙黄土夯的,裂了几道缝。门口蹲着一条黄狗,见人来,懒洋洋叫了两声。
她拎着包袱下车。院子比她想的宽敞,正北三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黄土墙青瓦顶,有些年头了。院子里堆着稻草垛,墙角靠着农具,几只鸡在草垛边刨食。
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婆子从正屋出来,四十来岁,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当响。她上下打量沈卿卿。
“你就是沈卿卿?”
沈卿卿屈膝:“是。刘婶子好。”
刘婶“嗯”了一声,又看墨琴:“跟着来的?”
墨琴连忙屈膝:“奴婢墨琴。”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刘婶摆手,转身往院里走,“夫人说了,你犯了错,送这儿思过。我这儿不比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但有一条,别给我惹事。”
沈卿卿跟进去。
刘婶推开西厢房一扇门:“你住这间。旁边那间给那丫头。屋子收拾过了,被褥是干净的,灶上可以烧热水。缺什么跟我说。”
沈卿卿往里看了一眼。木床,桌案,椅子,墙角一只旧木柜,地也扫得干净。
“多谢刘婶子。”
刘婶看着她,“丫头,你之前在府里什么身份、犯了什么事,我不管。到了这儿就老实待着。庄子偏,但吃喝不愁,比你在外头颠沛流离强。”
看得出,这刘婶子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样看来,庄子的生活也不会太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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