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国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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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寺的斋堂在寺庙西侧，是一处清静的院落。几株老松掩映着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苏落薇在斋堂里用了半盏茶，便说有些乏了，想去后面的禅房歇一歇。陆承煜陪着她，两人在禅房里的榻上坐着说话。陆承煜的小厮和丫鬟们都留在斋堂外头候着，只有周嬷嬷跟进来伺候茶水。
沈卿卿站在禅房门口，垂着手，等着吩咐。
“卿卿。”苏落薇忽然开口，语气温柔，“我有一方手帕落在马车上了，就是早上出门时带的那条藕荷色的，你帮我去取一下。”
沈卿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路上别耽搁，快去快回。”
“是。”
沈卿卿出了禅房，穿过斋堂，往外走。
从西侧斋堂到山门外，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一片松林，再绕过放生池。路程不算近，来回少说也要两刻钟。
甬道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秋日的阳光照不进来，甬道里阴凉凉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
她走得不快不慢。六岁起就在陆家跑腿，走再远的路也不觉得累。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惴惴的，像是有根弦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
出了甬道，前面是一片松林。
松树不高，却很密，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天空。林间有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往山门方向。沈卿卿踏入松林，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在甬道里还能听见远处寺庙的钟声，进了松林，那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连鸟叫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碎石路在前面拐了个弯，从两棵老松之间穿过。她刚走到拐弯处，忽然听见身后有声响。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紧，后背一阵发凉。
她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但她继续走进，仿佛又听见的脚步声，她不敢再回头看，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右手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摸到发髻上的银簪。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簪子，簪尾磨得尖尖的，是她每天用来挽头发的。她轻轻一拔，银簪无声无息地滑出，被她攥在掌心里，藏进袖中。
簪尾抵着掌心，凉丝丝的，让她砰砰乱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身后那脚步声跟了她一段，忽然消失了。
她正疑惑，一转身，两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一个穿灰布短褐，脸上有道疤，嘴里叼着根枯草。另一个矮胖些，穿着一件油腻腻的靛蓝袄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看她。
两个人离她不过三四步远，不知什么时候从树后面冒出来的。
沈卿卿猛地停住脚步，脚下踩到一颗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袖中的银簪攥得更紧了。
“哟，姑娘，一个人啊？”疤脸男人吐掉嘴里的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像在掂量一件货物，“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人走，不怕吗？”
沈卿卿稳住声音，开口：“奴婢是替主子来取东西的。二位大哥行个方便，让奴婢过去。”
“取东西？”疤脸男人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取什么东西这么着急？陪哥哥们说会儿话再走也不迟。”
他说着，往前逼了一步。
沈卿卿又退了一步，背靠上了一棵松树。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她的右手缩在袖中，指尖死死捏着那根银簪，簪尾抵着掌心，硌得生疼。
“二位大哥，”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她自己都能听出尾音在微微发颤，“奴婢的主子就在寺里等着。若奴婢久不回去，会有人来找的。到时候惊动了寺庙的师父们，大家都不好看。”
“主子？”矮胖男人嘿嘿笑起来，“什么主子？说出来听听，看能不能吓着我们。”
沈卿卿咬了咬唇：“宁安巷陆家。老太爷是当朝帝师。”
疤脸男人“啧”了一声，歪着头看她：“帝师？吓唬谁呢？你一个丫鬟，丢了就丢了，谁会专门来找？”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她的手腕。
沈卿卿猛地往旁边一闪，肩膀撞上了树干，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上了，右手从袖中抽出，银簪攥在掌心，尖端朝外，横在身前。
“别过来！”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颤，却咬着牙没有退。
疤脸男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个丫鬟会掏出凶器。他看了看她手里的银簪，又看了看她发白的脸，笑了，笑得不以为然。
“一根簪子，能顶什么用？”他摇了摇头，“小丫头，别闹了。乖乖听话，我们不为难你。你一个姑娘家，伤了手可不好。”
他说着，伸手又要抓。
沈卿卿把银簪往前一送，尖端划破了他的手背，一道血珠渗出来。
“嘶——”疤脸男人缩回手，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痕，脸色变了，“臭丫头，还敢动手？”
他恼了，一把抓住沈卿卿的手腕，用力一拧。沈卿卿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手一松，银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咬着唇，没喊出声。
她知道喊也没用。这片松林偏僻，离斋堂又远，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矮胖男人从另一边凑过来，伸手就要捂她的嘴。
沈卿卿拼命挣扎，胳膊被疤脸男人攥得生疼，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几道血痕。
“还挺烈。”疤脸男人皱了皱眉，手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矮胖男人绕到她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来捂她的嘴。那只手又粗又糙，带着一股汗臭味，捂上来的时候，沈卿卿几乎要吐出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她心口。
她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住手。”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划开了松林里凝滞的空气。
疤脸男人的手顿住了。矮胖男人的手也松了半分。
沈卿卿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碎石小路的另一端，一个穿石青色长衫的年轻公子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面容俊朗，眉目温和，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和，只有冷。
是温如玉。
方才在银杏树下见过的那位温公子。
沈卿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疤脸男人看见温如玉，眼神闪了闪，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矮胖男人却没反应过来，还搂着沈卿卿的腰，粗声粗气地冲温如玉嚷：“你谁啊？少管闲事！”
温如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身边的仆从一眼。
那仆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两个混混，目光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
矮胖男人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手终于松开了。
沈卿卿趁机挣脱，踉跄着往旁边退了几步，后背撞上另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胳膊上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这位公子，”疤脸男人赔着笑，“我们就是跟这丫头开个玩笑，没什么大事……”
“开玩笑？”温如玉的目光从沈卿卿发白的脸上移到他身上，语气淡淡的，“我看不像。”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仆从跟在他身后，像一座移动的山。
疤脸男人和矮胖男人对视一眼，知道惹不起，讪讪地笑着，一边后退一边说：“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松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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