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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二年十一月廿六 — 十二月初六 · 临安
十一月廿六,那个买药的人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他不是来买药的。
他站在摊子前头,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雷不苦也不问他。他把手上的药一味一味理好,摆整齐。
过了半刻,那人开口了。
“先生。”
“嗯。”
“上一次那种药,”他说,“再要一包。”
“哪一种?”
“舌头没了的那种。”
雷不苦把药包递过去。
“还是替他买?”
“是。”
“他还活着?”
那人的手在药包上停了一下。
“活着。”
“那他什么时候要?”
“不知道。”
“那你就先买一包。”
那人把药包拿起来,放下一串钱,转身走了。
他走了七步。
第八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住,站了大概一息,然后接着走。
雷不苦把那一串钱收起来。
顾惊澜从旁边那家布铺的门后出来。
“跟上。”
“跟得上吗?”
“跟得上。”顾惊澜说,“他左脚外撇。”
那个人走得很稳。
他不快,也不慢。他不看铺子,不买东西,不躲人。他走的是一条他走过的路。
顾惊澜跟在他身后三十步。
走了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
顾惊澜跟进去。
巷子是死巷。
——人呢?
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门是关的。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萝卜。
顾惊澜站在巷口。
——她跟丢了。
——不是跟丢在一个岔口。
——是跟丢在一扇门前面。
她看那扇门。
门旧,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缝底下有一线光。
她走过去,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声。
——连脚步都没有。
——一个屋里只要有人,就一定有声音。
——哪怕他不动,他也在呼吸。
她把手放在门上。
门是温的。
——门是温的,说明刚才有人靠在门板后面站过。
顾惊澜站了一会儿。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推门。
——因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正在等她推。
十一月廿九,雷不苦的药摊上来了一队人。
不是买药的。是善堂的。
善堂是收无主尸的地方。城里死了没有家的人,衙门验过,就送善堂。善堂停三天,三天没人来认,就拉到城外的化人场去。
来的人一共三个,抬着一块板。
板从街上过,抬到城南那一片荒地上停一停,歇脚。
抬板的人坐在雷不苦摊子旁边的石头上喝水。
“哪儿的?”
“河下。”
“死人?”
“死了一个。”
“什么人?”
“不知道。”抬板的说,“身上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衣裳是新的。”抬板的说,“新的衣裳,可身上一个钱都没有,一个记号都没有。”
——新的衣裳,什么都没有的尸。
雷不苦倒水的手停了。
——一个人死了,衣裳是新的。
——说明有人给他换过衣裳。
——换衣裳的人,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可换衣裳的人,又给他穿了新衣裳。
他把水递过去。
“几位,喝完了,我看看。”
“看什么?”
“认得认得。”雷不苦说,“万一是我家的人。”
尸停在板子上。
顾惊澜和雷不苦蹲在板子两边。闻人默站在三步外,抱着琴。
周围有看热闹的人,五六个,不敢近。
善堂的规矩是这样的。
尸停三天。头一天,善堂门口的木牌上写四个字:城南一尸。
第二天,写三个字:无人认。
第三天早上,抬出去。
认尸的人不多。一个月里,善堂抬出去十七个。
——临安城里,一个月有十七个人死了没人认。
——这十七个里,有几个是像他这样的?
——没有人问过。
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婆子问了一句。
“这是谁家的?”
“不知道。”
“怎么死的?”
“不知道。”
“那你们抬着走什么?”
抬板的人说:“规矩。”
老婆子就不问了。
——在临安,“规矩”这两个字,能挡住大半的问题。
顾惊澜先看。
——她还是从上看。
第一样,衣裳。
衣裳是新的。是南边常见的那种青布直裰。布料是新的,针脚是机器——不,是针线铺的针脚,一尺多少针,很匀。
——不是家里缝的,是买的。
——给一个死人买新衣裳,只有一个原因:
——他身上原来那件,不能让人看见。
第二样,脚。
脚上穿着鞋。鞋也是新的。
——鞋是新的。
——鞋底是白的。
——一双鞋底是白的鞋,说明穿它的人,没有走远路。
顾惊澜把鞋脱下来,看脚。
脚上有茧。
茧的位置在脚掌外侧。
——外撇。
——这个人在北边走路,走的是雪地。
——雪地上走路,脚要往外撇,才踩得实。
她把鞋穿回去。
第三样,手。
手是干净的。指甲修过。
——指甲修过。
——修指甲的人,是在他死后修的。
顾惊澜把手翻过来。
手心的茧很厚,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上。
——那是握笔的茧。
她抬起头,看了闻人默一眼。
闻人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什么茧——他自己的左手上有一样的一块。
雷不苦验的是喉咙。
他把尸的头侧过来,让脖子露出来。
他先用手摸。
摸得很慢。
摸到喉结下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摸着不对。”
“怎么不对?”
“这里软。”
“软不好吗?”
“软是对的。”雷不苦说,“人死了,哪儿都软。可这里软得不一样。”
他把手指往下按了按。
“这里的骨头是塌的。”
“塌?”
“一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话,”雷不苦说,“这块骨头就长不起来。”
“他没说过话?”
“不。”雷不苦说,“他少说过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不苦说,“他不是天生的哑。”
他把嘴掰开。
“你看。”
顾惊澜去看。
尸的嘴里,有一整根舌头。
板子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个“咦”了一声。
顾惊澜站起来,把那块布重新盖上去。
她退到一边,跟闻人默低声说:
“有舌头。”
“嗯。”
“他不是无舌人。”
“嗯。”
——可是他有跟无舌人一样的东西。
——一个不能说的人。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卷一那七个没有舌头的人,是被割的。
——割,是为了让人永远不说话。
——这个人没有被割,可他也说不出话。
——这是另一种做法。
——一种更慢的做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这一身伤,”他问雷不苦,“除了喉咙,还有别的吗?”
雷不苦又摸了一遍。
摸到右肩的时候,他停了。
“这里有一块旧伤。”
“什么样的?”
“像是什么东西压过。”
“压了多久?”
“很久。”雷不苦说,“骨头都长歪了。”
——什么东西压在肩上,压很久。
——是扁担。
——一个挑担子的人。
“还有吗?”
雷不苦又看了一遍。
他看牙。
“牙是好牙。”
“什么意思?”
“他吃过东西。”雷不苦说,“不是饿死的。”
他看耳朵。
“耳朵上有个孔。”
“什么样的孔?”
“不是耳孔。”雷不苦说,“耳孔在下面。这个孔在上头。”
“那是什么?”
“不知道。”雷不苦说,“像是穿过什么东西。”
——耳朵上穿过东西。
——北边有些部族,男人穿耳。
他看头顶。
“头顶上有一块。”
“什么?”
“头发短了一块。”
他把头轻轻抬起来一点。
“那一块,是他自己剃的。”
“自己剃的?”
“剃得很不齐。”雷不苦说,“找人剃,剃不出这么不齐。”
“什么时候剃的?”
“前一阵。”
“为什么剃?”
雷不苦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可一个人死以前剃掉自己一块头发——”
他把头放回去。
“是想让人认出来。”
少年那两天一直跟着。
尸停在板子上的时候,他站在最外头。
看着看着,顾惊澜一回头,发现他不见了。
她绕到板子后面的墙根。
少年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在发抖。
顾惊澜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出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比完,他又比了第二下。
——两下。
——第一下是割。
——第二下是什么?
“第二下是什么意思?”
少年摇头。
他不会说话。
他把手放下来,隔了一会儿又伸出去。这一回他不比脖子了。
他比自己的嘴。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上下嘴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拉——
拉到一半,他停住。
手松了。
——他在说一件事。
——他被人这样拉过。
顾惊澜把他的手握住。
“我知道了。”她说。
少年把手抽回去,重新抱住膝盖。
第二天,顾惊澜去了善堂。
善堂在城南一座旧庙里。庙里没有佛像,佛座上堆着板子。
管事的姓蔡,是个跛子。
“前两天抬来那具尸,”顾惊澜说,“谁送来的?”
“记着呢。”蔡跛子翻册子,“十一月廿八,夜里。”
“送的人什么样?”
“两个人。”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
“黑衣服的人多了。”
“这两个是抬来的。”蔡跛子说,“抬的人不进门,板子放在门口就走。”
“你们就收了?”
“收。”蔡跛子说,“门前的尸,善堂要收。不收要挨罚。”
“那你们怎么记?”
蔡跛子把册子推过来。
上头一行:
十一月廿八 · 夜 · 门外置一尸 · 男 · 无主
“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
——一个月十七具。
——一年就是两百多。
——这两百多具里,有多少是“置”来的?
顾惊澜问了蔡跛子这一句。
蔡跛子想了一下。
“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一年七十来个。”
“都写‘无主’?”
“都写‘无主’。”
“有没有人查过?”
蔡跛子把册子合上。
“查‘无主’的尸,”他说,“得先写一份‘有主’的呈子。”
“写完呢?”
“写完等批复。”
“等多久?”
“不知道。”蔡跛子说,“我在这儿八年,没人批过一次。”
顾惊澜看着那一行。
“你们写‘门外置’,不写‘送来’。”
“对。”
“为什么?”
蔡跛子笑了一下。
“送来的人要留名。”他说,“置在门外的不用留名。”
“这是善堂的规矩?”
“这是衙门的规矩。”蔡跛子说,“置在门外,册子上写‘无主’。无主就不用查。”
顾惊澜把册子推回去。
“那具尸,”她又问,“抬来的时候,衣裳就是新的?”
“对。”
“鞋呢?”
“鞋也是新的。”
“他自己穿的,还是别人给他穿的?”
蔡跛子想了一下。
“别人。”他说,“新鞋的鞋带是死的。自己穿鞋的人,不会把鞋带打成死结。”
顾惊澜把这一条记住。
——给一个死人换新衣裳新鞋的人,不一定是狠人。
——狠人扔尸,是不穿衣的。
——穿新衣裳的尸,是有人在给他送行。
——把尸放在善堂门口,是让他有个去处。
——这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规矩,替另一个人办了后事。
——把尸放在门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做的。
——他知道放在门外,册子上只写“无主”。
——他不想让这具尸被查。
——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善堂门口。
——善堂是这座城里所有无主之尸都要经过的地方。
——放在这儿,它一定会被人看见。
那天夜里,雷不苦把那具尸的衣裳全脱了。
衣裳脱下来,他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没有记号。
他把衣裳摊平,一寸一寸看。
看到前襟的内侧,他发现一处针脚不对。
——有一处缝过的痕。
——缝过,又拆了。
——拆得干净,可布上有针眼。
他把那一片布对着灯举起来。
针眼排成一个方框。
方框里头,原来该有一块东西。
——布条。
——北地的人在衣裳里子上缝布条,写自己的部落、编户、主家的名字。
——这一块,被拆走了。
雷不苦把布放下。
——拆布条的人,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不知道规矩的人,会连衣裳一起换掉。
——这个人是拆的,不是换的。
——他很清楚要拆的是哪一块。
第三天,那具尸的衣裳口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善堂的人在收尸的时候摸出来的——不是口袋,是缝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小块布。
布很小,方寸之间,被汗浸得发黄,边上是毛的。
布上有字。
不是写的。
是划的。
用指甲,或者是用什么尖东西,划出来的。
字很浅,划了很多遍,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印。
善堂的人不识字,看它是块布,扔在一只筐里。
顾惊澜把它捡了回来。
闻人默摸那张布,摸了一整夜。
他不能看。他用手指。
他的指头在布上一点一点移。
移一遍,回过来,再移一遍。
移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字是歪的。”
“歪的?”
“不是写得不好。”闻人默说,“是排得不对。”
“什么意思?”
“这上头有三句。”闻人默说,“我念给你听。”
他念得很慢。
“北,在,家,我。”
“三,月,回,要。”
“等,你,让,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语序是倒的。”
“对。”
“这不是汉文的写法。”
“不是。”闻人默说,“这是把另一种话,一个字一个字按它的次序译成汉字。”
“什么话会这么排?”
闻人默把布放在膝上,用手指按住最后三个字。
“女真话。”
叶孤鸿站在门边。
“所以那张布上写的是:”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把这三句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静了很久。
——我家在北。
——三月要回。
——让人等你。
“他写给谁的?”顾惊澜问。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它缝在衣襟里?”
闻人默把布折了两折。
“因为这句话,”他说,“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就写下来。”
“写下来,缝在最贴身的地方。”
“等到有一天,有人把他抓走,剥他的衣裳——”
闻人默把布收进怀里。
“剥衣裳的人会先脱下外袍。”
“外袍里没有。”
“衣襟是最后才拆的。”
“等到他们拆到衣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还有一样。”
闻人默把布举起来,对着灯。
“这上头的汗。”
“汗怎么了?”
“汗渍集中在下头。”他说,“上头是干净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划这些字的时候,布是放在膝上的。”
闻人默用手指在布上比了一下。
“站着划,汗在中间。坐着划,汗在两头。蹲着划,汗全在下头。”
顾惊澜抬起头。
“蹲着。”
“对。”
“老兵说他吃饭也蹲着。”
“对。”
闻人默把布放下来。
“一个人蹲着吃饭,蹲着写字,别人问他话他往前点头。”
“这不是习惯。”
“是什么?”
“是位置。”闻人默说,“他习惯了比别人低一头。”
雷小满又问了。
“哥。”
“嗯。”
“他不是会说两种话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不跑?”
叶孤鸿没有回答。
闻人默回答了。
“因为跑了,”他说,“就没有人能证明他来过。”
“什么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张嘴。”闻人默说,“他死了,是一份证。”
“他要是跑了,他就只是一个活着的哑巴。”
“他要是死了,他是一件东西。”
他把布收起来。
“在这座城里,一件东西比一个人有用。”
那天夜里,闻人默算了一样东西。
“喉骨塌,不是一年的事。”他说。
“要几年?”
“三年以上。”
“三年以前他在哪儿?”
“不知道。”闻人默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以前,靖康还没有发生。”
屋里静了一下。
顾惊澜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闻人默说,“养哑一个人,要三年。”
“所以有人从三年前开始养他。”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
“三年前是宣和七年。”他说,“那年冬天,金人第一次围东京。”
“对。”
“那年还没有人知道会有二圣北狩。”
“对。”
闻人默把手指按在布上。
“所以有人,”他说,“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把一个人养好了。”
“养一个会说两种话的人。”
“养来做什么?”
“等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雷小满在旁边听着。
她问了一句:
“他们怎么知道会有那件事?”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很久,顾惊澜说:
“因为那件事,”她说,“是他们做的。”
那扇门,叶孤鸿去看了一趟。
“你那天跟丢的那扇。”
“嗯。”
“我去过三次。”顾惊澜说,“门还是温的。”
“三次都是?”
“三次都是。”
叶孤鸿站起来。
“明天我去。”
“你要推门?”
“不推。”叶孤鸿说,“我在对面坐着。”
“坐着干什么?”
“看清楚,”他说,“每天有多少人进去,多少人出来。”
“要是只进不出呢?”
叶孤鸿把刀往肩上一靠。
“那就说明,”他说,“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不想出来的人。”
第二天起,叶孤鸿在那扇门对面的一间茶铺里坐了四天。
他数两样东西。
进门的,出门的。
第一天,进三个,出两个。
第二天,进两个,出两个。
第三天,进四个,出三个。
第四天,进一个,出零个。
“少的人呢?”顾惊澜问。
“从后墙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墙的墙头,”叶孤鸿说,“有一段瓦是亮的。”
“亮?”
“翻墙的人,手要按在瓦上。”他说,“按一百次,瓦就亮了。”
他把茶碗放下。
“这扇门,”他说,“不是门。”
“那是什么?”
“是口。”
“什么口?”
“吃人的那种口。”叶孤鸿说,“进去的人不算少,出来的人总比进去的少。”
“少的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进去?”
叶孤鸿看着那扇门。
“因为进去的人,”他说,“都是被人叫进去的。”
“没有人叫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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