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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礼奉命而去,不多时便将李造福引至了馆舍之内。
萧良端坐主位,面色沉冷,开门见山追问河西战事始末,要他据实道来,是谁先启衅,是谁率先动兵。
可李造福压根也不清楚京玉关前仁多保忠越境劫掠、焚毁粮草的前因细节。
他只知晓大宋西军横扫河西、攻克卓啰,大夏疆土沦陷,国势岌岌可危。
在他心中,败者天然占理,弱者自带委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哪怕不知前情,他也早已先入为主,咬定是大宋蓄意拓土、无故兴兵。
面对萧良的问询,李造福二话不说,伏地叩首,字字泣血:“启禀天使,是宋人背信弃义,率先出兵!”
哭诉完毕,他重重叩首,急切恳请:“辽夏世代盟好,大夏乃大辽藩屏!
如今宋人恃强凌弱、蓄意吞并西夏,一旦我大夏覆灭,辽朝南疆再无缓冲屏障,唇亡齿寒,大辽亦危!
还请天使速速传信上京,恳请陛下出兵援夏,逼宋廷撤军止战!”
一旁的虞仲文冷眼旁观,始终沉默不语。
这个西夏西夏狼子,服叛无常。
顺则称臣,一遇利害便背盟,往远说李元昊一边称臣于辽,一边又不断劫掠辽边境的党项部族,收纳辽朝叛蕃;
往近里说小梁太后一边拿辽国当靠山,一边上表给辽道宗时,文字怨愤、出言不逊,没有藩属该有的恭顺。
道宗屡次拒绝她的出兵请求,她心中怨恨,表章里常有不满之语,辽主非常厌恶。
弹丸小国,夹在两国中间,两头讨好,虞仲文最是看不得这种。
萧良满心愤懑,已然被李造福的哭诉带偏立场,当即沉声定调:
“明日入朝,便以此情上奏,诘问宋廷为何背誓兴兵,欺压属国!若大宋不肯罢兵,我大辽绝不坐视!”
虞仲文见状,只得开口劝阻,语气平淡却立场坚定:“枢密且慢。
一面之词不可尽信,无凭无据便当庭诘难大宋,反倒落了口实。
需得先核查边报、对照宋廷告示,摸清首尾全貌,再论对错、再议交涉不迟。”
“哼,你看今日宋廷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少卿就敢对我出言不逊,若是放任宋朝攻打西夏,宋军得势,便敢觊觎我朝。”
“天使说的极是。” 李造福见萧良已然被自己说动,连忙趁热打铁,
“并非我危言耸听,只凭边境战火一面之词乞求上国出兵援助。
实在是这些年宋人在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主持下厉兵秣马,图谋甚大。
他于大宋全境遴选勇士,编成无刺军。宋人拿下河湟之后,已然得了大批良马。
若是再让他们攻破夏国,待到宋军兵甲鼎盛,未必不会再打燕云十六州的主意。”
虞仲文心中暗叹,李造福果然生得一张好嘴,这番说辞,确有几分道理。
他抬眼问道:“那高俅便是如今西军主事之人?”
“正是。” “此人力主征伐,性喜开边,有鹰视狼顾之相。
昔日宋廷征讨青唐,此人便身在行间。
如今手握禁军兵权,又是大宋天子潜邸旧人,不可不防。”
虞仲文与萧良对视一眼,再看向李造福:“关于此人,你知道多少,细细说来。”
起初李造福说得顺畅,为打动辽使,把高俅塑成一心贪求军功、为稳固权位便会不断挑起战事的权臣。
可待到他脱口说出,高俅乃是苏轼门下弟子,气氛骤然一变。
辽国上层汉化已久,贵胄文士素来倾慕南朝文章礼乐。
辽太祖立国便修建孔庙,贵族子弟研读《五经》《贞观政要》,大量汉文典籍被译成契丹文字。
辽道宗、萧观音都能作汉诗,偏爱李杜、白居易。
宋辽交聘之时,辽臣常与宋使诗文唱和,上层以不通汉文为耻。
苏轼的作品,在辽朝上流之中更是硬通货。
元祐年间苏辙出使辽国,亲眼见到幽州书坊私刻《大苏小集》,驿馆墙壁题满东坡诗句,
辽国君臣文士每每见到宋使,必先问一句 “大苏学士安好否”,不少辽使当面便能背诵东坡诗文。
苏辙不禁感慨,写诗寄给苏轼: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
萧良方才还信誓旦旦,认定李造福所言不假,可听见 “苏轼门生” 四个字,心底顿时生出疑窦。
虞仲文更是如此,东坡先生的文章风骨,本就是他心中所慕。
萧良微微蹙眉,缓缓开口:“高俅若是苏学士门下,想来断然不会是这般鹰视狼顾、穷兵黩武之徒。”
一句话落下,李造福当场怔住。
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高俅的底细,越打听越是心惊。
官家潜邸旧人,一身兼任数处要职,不曾走科举之路,全凭赵佶一手拔擢,年纪轻轻便登三公之列,能文知兵,善理政。
这般人物,若是做盟友自是难得,若是做对手,便极为难缠。
“二位天使不可轻信刻板印象!
苏门桃李满天下,弟子品性良莠不齐,岂能一概而论?”
他慌忙搜集说辞,强行扭转认知:“苏学士本人固然仁厚豁达,可门下未必皆是君子!
这高俅早年依附苏门,学得几分文墨皮毛,却未曾习得先生风骨。
他本性势利诡谲,钻营媚上,靠着潜邸旧恩扶摇直上,全然是一副投机权臣做派!
此人看似文雅,实则最喜兵戈征伐。大殿之上亦口出狂言,这高端礼大使曾见过其跋扈。”
萧良沉吟良久,终究缓缓颔首。
在他看来,个人品行是小节,北疆国运才是大事。
无论高俅品性究竟如何,无论西夏是否先行启衅都不重要,大辽绝不能坐视西夏彻底亡国。
西夏是辽朝南疆最后的藩屏、天然缓冲地带,一旦大夏覆灭,
大宋尽得河西千里沃土与绝佳养马之地,西军再无后顾之忧,届时蓬勃壮大的宋军,必将直面辽境,对燕云之地形成莫大威胁。
出于朝堂制衡的国策考量,他已然打定主意,明日觐见大宋天子,必要力劝宋廷罢兵撤军,促成宋夏息战。
虞仲文心里则是一脸不以为然,在他眼里苏学士的子弟,在差能差到哪里。
反正肯定不会是李造福口中那般阴诡嗜杀、穷兵黩武的投机小人,多半是西夏使臣危言耸听、刻意抹黑。
这就是偶像的力量啊......
二人心思各异,暂且按下争议,遣退了心绪惶急的李造福。
随后便传令高端礼入内,细细问询宋廷朝堂局势,打探一众重臣的立场态度,其中尤为着重打听高俅的为人行事、朝堂风评。
待听闻高俅早前在大庆殿当众折辱李造福的旧事后,虞仲文轻轻摇头:
“这李造福心思太过浅显阴私。”虞仲文淡然评判,
“他是想借我大辽的兵戈威势,替西夏止住战败颓势。
大夏便是典型的又弱又好战,国力孱弱,却屡屡滋扰边境、挑起纷争,如今兵败失地,便想裹挟我大辽入局,为他们火中取栗,心思着实不纯。”
萧良却依旧坚持己见,神色凝重道:“你所言皆是情理,可邦交博弈、边疆制衡,从来不论私德,只看利弊。”
“只要西夏尚存,便能牵制大宋西军主力,让宋廷不得全力北向。
可若是真如李造福所言,宋军彻底吞并西夏,坐拥河西绝佳养马沃土,练兵蓄势、壮大铁骑,届时我大辽南疆再无屏障,宋室兵锋直指燕云,于我朝绝非好事。”
他目光坚定,敲定明日对策:“明日入朝,我不求偏袒西夏,只求居中调停,
力促宋夏罢兵,令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维持三边旧局,保全我大辽南疆安稳。”
虞仲文闻言并未再争执,只要不是像刚开始来时那般动不动直言大军陈兵边境,武力震慑,甚至和萧得里底那般好战分子一样,动不动要撕毁盟约与宋军开战好太多。
现在的大辽,全是禁不起一场举国大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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