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朝堂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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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朝堂之上。朝钟敲过，百官按品级站定，衣甲碰撞的窸窣声在殿内回荡。
女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冷月和玄机一左一右立在阶下。
百官行完礼，女帝说了声“平身“。
之后，朝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不是那种正常的等奏事的安静，而是有点……空。该有人出来说话的，但没人动。
女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扫了一眼底下。确实不对劲。平时这会儿早有人站出来了，今天怎么都跟哑了。
赵德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袖子一拂，徐徐出列：“臣——“
“陛下，臣有本奏！“
赵德话还没出口，礼部左侍郎杜怀仁已经抢先一步跨了出来。
杜怀仁绷着一张脸：“陛下，臣参奏云中府宁城县代理县令白胜雪，逾越职权，无故参奏上司，私造军械，私通胡人，擅开商路不经批报，实属罪大恶极，望陛下严查。“
这话一出来，底下嗡的一声就炸了。
几个年轻的御史互相使眼色，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户部一个主事低头翻手里的笏板，翻来翻去，眼神却往文官最前头飘。
文官为首第一人，中书阁杨文正，眼皮都没抬一下，垂着眼帘，脸上的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那番话。旁边站着的几个阁老偷偷拿余光瞟他，见他不动，自己也都不敢先动。
女帝看着杜怀仁，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月和玄机站在两侧，一个面无表情地盯着杜怀仁的靴尖，一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看戏。
方镇远从武官队列里大步跨出，抱拳的时候盔甲哗啦响：“陛下，臣听说这个白胜雪。一百二十人击溃五千多胡人，胡人被打得屁滚尿流，一个月连退三次。这是天启的战神，老臣不信这种人会通敌卖国。请陛下明察。“
他嗓门大，殿里回声嗡嗡的。
武官队列里又出来一个，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拱手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把官服袖子撑得紧绷绷的：“陛下，臣敢拿脑袋担保，白胜雪绝不是通敌卖国的人。恳请陛下彻查，到底哪来的谣言。“说完他扭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往文官队列里扫，“一帮尸位素餐的，就会背后暗箭伤人。有种的站出来，跟俺老高打一架。草，什么玩意。“
朝堂里先是一静，紧接着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一百二对五千？“
“真的假的……“
“你没听说？云中府那边传了好几个月了。“
“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啊。“
“莫不是什么妖怪出山了吧……“
“嘘，别乱说——“
女帝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她看着杜怀仁，开口道：“朕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二十出头，一个人打退胡人三个部落，兴商业，建边关要塞，救流民。为什么朕和杜爱卿听到的消息，差这么多？“
杜怀仁脸色当时就变了，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笏板差点脱手：“陛下明察啊！定是有小人作祟，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
女帝眉头一竖，抬手在龙案上轻轻一拍：“来人。送杜爱卿回府。杜爱卿身染急症，先回家歇息吧。“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底下群臣的脸色，一个接一个变了。
赵德站在原地，手里的笏板端着。他偷瞄了一眼杨文正——杨文正还是那个姿势，眼皮都不抬。可赵德知道，杨文正不抬头不代表没反应。恰恰相反，这老头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礼部尚书赵尚站在文官队列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没动，眼睛盯着女帝的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女帝上位这几年，他们心里都有数——听话，好说话，世家说什么她听什么。三阁六部分权而治，世家门阀各掌一块，她这个皇帝说白了就是个盖章的。大家都喜欢这样的皇帝，省心，不折腾。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杜怀仁参的不过是个边城县令。县令，说到底就是个七品芝麻官，哪怕立了天大的功，那也是个县令。皇帝为了一个县令，当朝让人把三品礼部左侍郎“送回家“？
这个“回家“，谁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不是让他回去休息两天再上朝，是让他滚蛋。闹不好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朝堂了。
赵尚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皇帝今天敢动这个礼部二把手，明天就敢动我啊。得拦住。
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杜大人只是关心朝堂正事，并无私心，请陛下网开一面。“
他一出声，后面的人像是被提醒了，一个个陆续出列。
“臣附议——“
“臣也恳请陛下三思——“
“杜大人素来忠直，陛下——“
声音此起彼伏，朝堂里又乱了起来。
赵尚站在最前面，拱着的手还没放下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他余光往旁边扫了一圈——附议的人不少，但声音最响的那几个，都是杜家这条线上的人。其他人几乎没有人出列。
杨文正站在文官首位，还是那个姿势，眼皮低垂，像是殿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但赵尚注意到，杨文正的脚尖微微转了个方向——那是他准备开口的前兆。
女帝看着闹成一团的大殿，嘴角微微一勾。她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等那阵附议的声音稍微弱了一点，她才开口。
“诸位爱卿。“
声音不大，但是大殿一下子就安静了。
“杜爱卿身染急症，需要静养。朕这是体恤他。“
她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
“怎么，诸位觉得朕不该体恤臣子？“
赵尚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感觉不对——女帝的语气太平静了，让人心里发毛。
平时她要是想驳回什么，多少会带点犹豫，带点商量的口吻。今天没有。今天她就是在通知。
“臣……臣不敢。“赵尚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不敢就退下。“
女帝靠回龙椅，手指搭在扶手上：“杜爱卿今日无法继续理事，礼部左侍郎一职，暂由他人署理。至于杜府——“
她看了冷月一眼。
冷月会意，上前半步：“陛下。“
“带一队人去杜府。杜大人既需静养，便不宜会客。府门前后派人守着，杜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待杜大人病愈，再行定夺。“
这话里的意思，殿里没一个人听不出来。
这不是静养，这是软禁。
赵尚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余光瞟向杨文正——杨文正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极快地扫过女帝的脸，然后又垂了下去。但赵尚注意到，杨文正的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武官那边，方镇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老高在后面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胳膊上制止了。
杜怀仁还跪在地上，脸已经白了。他抬头看着女帝，嘴唇哆嗦着：“陛下……陛下，臣……“
“杜爱卿。“女帝看着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好好养病。朝堂上的事，不用操心了。“
杜怀仁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想说“臣冤枉“，想说“臣一片赤诚“，想说“陛下三思“——
但女帝的眼神让他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不耐烦。就是看着他，像是能看穿他一样。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杜怀仁。杜怀仁腿软了，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的。他经过赵尚身边的时候，赵尚再没敢看他。
女帝的目光扫过底下还站着的那些人——刚才附议的——现在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再敢跟她对视。
“还有谁有本奏？“她问。
没人吭声。
“退朝。“
她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龙椅，转身从侧门走了。冷月和玄机一前一后跟上。
殿里的人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凑到赵尚身边低声问：“赵大人，这……“
赵尚没理他，铁青着脸大步往外走。
杨文正走在最后，他出了殿门，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日头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变了。
或者说，她终于不装了。
……
女帝回到御书房，屏退了所有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她往北边看。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隔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和算计，她看向宁城县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宫墙，穿过云中府的戈壁和风沙，像是能看见那个边陲小城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扛着整个北境的安危，一个人挡在胡人的铁骑前面。
她看了很久。
轻轻地呢喃道：“白胜雪……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窗外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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