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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被子底下干干净净,褥面清爽平坦,没有任何他唯恐见到的污痕水渍。
福全一颗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了地,不由得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来问题不大,大抵就是酒后失态,虚惊一场罢了。
好哥哥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被子理好掖严,这才转身出了内间。
到了外头,他招手唤来当值的宫女太监,仔细盘问昨夜的情形。“那……那脏污的被褥,可还在?”
一个小宫女低着头出列,细声细气地回话:“回王爷,奴才们清理下来后,当夜便连夜送到了洗衣苑,不敢让这些东西污了主子们的眼。”
这也合理,福全也不想继续追究一床被褥的去留。
倒也合情合理。福全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一床被褥的去向。
他还不知道的是,那床沾着黄色水渍的被褥,从送进洗衣苑的那一刻起,便如同长了腿一般——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好奇地翻看一番,悄声问一嘴缘由,得知是恭亲王用过的之后,又神神秘秘地传给下一个人。
一传十、十传百,层层递下去,最后落到最低等的洗衣婢手里时,那婢女浑不在意地随手将褥子丢进一堆衣物中间,舀起一瓢水泼上去,皱着鼻子埋头搓洗,哪管背后那些曲曲折折的来头。
福全还在为弟弟的声誉苦心遮掩,肃容叮嘱左右:“这件事你们都给本王烂到肚子里,谁要是让本王听见外头有人提起‘尿床’二字——”
“尿床?谁尿床了?”
话音未落,常宁趿拉着鞋子从里面晃荡出来,狠狠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吧作响。
他大摇大摆地晃到福全跟前,满脸堆着兴味盎然的笑,一拍巴掌:“是不是小六?我就知道那小子——”
“混账!”
福全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盏叮当直响。他一把揪住常宁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拽进了内室。
然后压着嗓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还能是谁尿床?当然是你!妄小六那孩子还千般万般替你遮掩,你倒好,一扭头就把屎盆子往侄儿头上扣!”
常宁一脸茫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
等福全铁青着脸把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个明白,常宁的脸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满腔怒意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好啊,好得很——要不是小六那臭小子捣的鬼,他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不就是昨儿个自己嘴欠,当着众人的面编排了几句他小时候尿床的旧事么,这小兔崽子倒好,转脸就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二哥,你听我解释,真不是我,昨儿我——”常宁急赤白脸地要给自己洗刷冤屈,却被外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话头。
一名嬷嬷挑帘进来,正是太后跟前一直贴身伺候的人。
她目光在常宁身上上下一打量,眼底那抹探究之色藏都藏不住,面上却仍是恭谨有礼的:“太后听闻了恭亲王的事,心里有些放心不下,特命老奴来请王爷过去一趟。”
福全连忙拱手告罪:“这事还惊动了皇额娘,是我们的不是。”他回身踢了兀自发愣的愚蠢弟弟一脚,“愣着做什么?我这就押着他去给皇额娘请安。”
嬷嬷点点头,侧身走在前面引路。常宁跟在后面,一门心思想要解释清楚,奈何二哥只顾着追在嬷嬷身侧询问太后这一年来的饮食起居,半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常宁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一把薅下面前挡路的垂枝,又狠狠将脚边的鹅卵石踢出老远,溅起一蓬尘土。
瞧见岸边几只水鸟正埋头梳理羽毛,他也没好气地出声驱赶,惊得那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仓皇逃窜——
福全一路看在眼里,强压着脾气没发作。就这副德行?跟三岁顽童有什么分别?说他尿床,谁听了能不信?
太后住在中路的春晖堂,水路过去最为便利。几人弃了轿辇改乘小船,沿湖而行,水光潋滟,柳丝拂面,不多时便到了春晖堂前。
福全快步进去,撩袍跪倒请安。太后虽非他们的生母,却素来慈厚温和,待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听闻常宁出了状况,当即便传了太医来,这份心意叫人感念。
“瘦了瘦了——”太后一见到福全,便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说出了长辈见晚辈那永远不变的口头禅。
等常宁磨磨蹭蹭跟在后面也进了殿,这话太后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老人家倒也不愿冷落他,只是盯着他那张圆润泛光的脸端详了片刻,斟酌着词句道:“你——你这是肿了?”
她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待会让太医给你好好诊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目光里满是关切,又掺杂着几分隐隐的忧虑。
常宁张口就要拒绝,奈何太后已经转头吩咐人传太医了,话顶在喉咙口愣是噎了回去
什么意思,皇额娘是觉得自己胖了就憋不住尿了?
他只得闷闷地坐到椅子上,赌气般端起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连灌了三杯水!
太后传唤的可不是寻常太医,来的竟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院正。
老院正一早便在偏殿候着了,接到传召不过抬抬脚的工夫便到了正殿。
因事先得了消息,说是恭亲王的症候出在“控制不住尿”上,因此替常宁细细把过脉之后,又格外多问了许多相关的话。
“王爷一日排便几次?”
“王爷排便时下腹可有坠胀或不适之感?”
“王爷夜间睡觉可有尿频尿急之状?夜尿约莫几回?”
……
每一句问出来,常宁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凌迟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抬头瞧瞧上首坐着的二哥和皇额娘,一个面色凝重,一个满眼殷切,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拼拼凑凑地维持着人形。
待老院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提出要验一验他的尿液时,常宁再也憋不住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音都劈了叉:“我都说了我没事!”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裤腰带,瞪圆了眼睛盯住对方,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刺猬:“你这老家伙非要爷的尿是何居心?”
“王爷……王爷,”老院正一生阅人无数,还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颤巍巍拱手道,“这都是正常的检验手段啊,您莫要污蔑老臣的清白啊!”
太后也焦急地从榻上站起身,往前赶了两步,急声道:“是啊,常宁,你千万不要讳疾……讳疾……”
显然老人家腹中墨水有限,那个词儿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在她的好儿子们一向很会替她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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