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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挥刃除奸佞,铁血清祸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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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州百姓皆知乔守拙年少时斩水鬼、护航道的侠勇,却少有人晓,他年轻时,不仅斩过作祟的魑魅,更斩过乔府内的蛀虫、坏家风的恶人。那一刀,斩的是贪腐,正的是家风,立的是乔家“以德为先”的规矩,也让泗州人彻底看清了这位乔家大少爷的刚正不阿与雷霆手段。

    在泗州城,乔家与楚家招纳杂役下人,从来都不是寻常家事,而是轰动全城的大事。民间流传着两句老话,一句是“头顶三层秀才帽,不如身着乔布衣”,另一句是“进了乔楚大红门,就是鲤鱼跳龙门”。对寻常百姓而言,考上秀才或许仍难摆脱贫苦,可若能被乔家选中,哪怕只是府里的杂役、跑腿小厮,身着印着“乔”字的布衣,便是捧上了铁饭碗——不仅月例丰厚、衣食无忧,出了乔府,也能被邻里乡朋高看一眼,俨然是人上人。

    乔家与楚家,每隔两三年便会招一次人,两家的招人名录一贴出,泗州城便会炸开锅。为了能入围,百姓们各显神通:有典卖家产、送礼行贿的,有托亲访友、攀附关系的,只求能搭上这趟“龙门梯”。只是,乔楚两家的用人标准,却有着天壤之别。乔家用人,以忠为先,乔老爷常说:“事未必能办成,但心必须忠诚于乔家,忠诚于本心。”而楚家用人,却以能为先,楚家主的口头禅便是:“能把事办成的,我就要。”一忠一能,高下立判,也暗合了两家截然不同的家风。

    那年霜降刚过,乔家的招黄榜如期贴在西院门口,陆陆续续前来报名的百姓,竟有三百余人。往年,招人之事皆由刘管事操持,可府里近来常有流言,说刘管事“太黑”。起初,乔老爷以为是说刘管事天生黑皮,并未放在心上,可流言越传越凶,言语间暗指刘管事借招人之机谋取私利,乔老爷心中便多了几分疑虑,终究是不放心,便将乔守拙叫到了祠堂前。

    祠堂内香烟缭绕,香案上摆着一柄乌木戒尺,刻着“守德”二字。乔老爷指着戒尺,神色郑重:“守拙,乔家的‘德’字,是刻在族谱第一页的,是乔家立足泗州的根本。今年招人之事,你去盯着,莫让宵小之徒坏了乔家的名声,污了乔家的家风。”

    乔守拙接过戒尺,指尖在“守德”二字上停了片刻。他心中知道,父亲让他来,不只是因为流言。刘管事那个人,他留意很久了。去年中秋,刘管事在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说是“打点码头关系”,可那之后,乔家码头的泊位费不降反升;上个月,楚家粮铺的伙计在街上与人喝酒,醉醺醺地说“你们乔家的管事,跟我们东家称兄道弟”。这些话他都没跟父亲说,因为没有证据。乔家是百年望族,处置一个管事容易,可要堵住悠悠众口,得让全泗州都知道——乔家不是冤枉好人,是那个好人自己坏了良心。他需要证据。而招人这件事,是最好的引子。

    乔守拙本就眼里揉不得沙子,此次接手,绝非走过场。他一上任,便找出了往年招人的旧账,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凡事就怕认真,不多时,便看出了诸多蹊跷。五年前招的护院里,有一个左腿微跛的人,而那年乔家漕船在徐州遭劫,劫匪头目恰好也是左腿微跛;更可疑的是,那些入围下人的卖身契,所用的纸墨竟是“金粟笺”——这种纸,楚家货栈三年前就已停售,乔府从未采买过。

    他盯着那几张卖身契看了很久,手指在“金粟笺”的暗纹上轻轻摩挲。纸是好纸,价格不菲。一个乡下佃户,怎么可能用得起这种纸来写卖身契?除非有人替他们准备好了。而整个泗州城,存着这种纸的,只有楚家货栈。刘管事,你这是在用楚家的纸,写乔家的卖身契。他把那几张纸单独收进一个信封,压在砚台底下。不急,再等等。证据要一套,不能只靠几张纸。得有人证,得让他自己露马脚,得让全乔家、全泗州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乔家对不起刘管事,是刘管事对不起乔家。

    乔守拙心中一沉,当即唤来心腹,给刘管事圈定的三十六名拟录用者,各派了一桩差事:明日清晨,去黄元寺供三炷香,回来后一一禀报详情。他要做的,便是试探这些人的忠心,也查清刘管事背后的猫腻。

    次日一早,众人纷纷回禀。其中六人说按时去黄元寺供了香,九人说去时庙门紧闭,剩下二十一人的供词,却在乔守拙的追问下露出了马脚——他们去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寺庙,有人图近路去了慈云寺,有人去了大吉祥寺,还有人压根就没去,只是找了人代上香,应付了事。

    就在此时,刘管事笑吟吟地捧着一个木匣子走来,语气谄媚:“少爷,辛苦您了。这是按老规矩,给您的‘笔润’,不成敬意,还请少爷笑纳。”乔守拙缓缓掀开匣盖,只见里面整锭的雪花银底下,压着一张楚家钱庄的暗票——一切都明白了,刘管事不仅借招人敛财,还暗中与楚家勾结,怕是要将楚家的人安插进乔府。

    乔守拙脸色一沉,抬手便将木匣子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匣子碎裂,银锭滚落,其中一锭重重砸进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把这些人都带过来,我要一个一个问!”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周身的气场,如同当年斩水鬼时一般凌厉。

    第一个被带上来,乔守拙竟认得——是街头卖馄饨的刘老汉家的独子,刘小虎。乔守拙年少时,常去刘老汉的馄饨摊吃馄饨,与刘小虎见过几十上百次,只是后来他渐渐长大,开始帮着府中做事,便再没去过。

    乔守拙心中清楚,刘老汉是个苦命人。当年娶媳妇刚一年,洪泽湖发大水,家人尽数被淹死,只剩他抱着刚出生的刘小虎,走投无路之下,竟要抱着孩子跳河自尽。恰好那日乔老爷在码头,见老汉可怜,又心疼那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便给了老汉五两碎银,嘱咐他好好将孩子养大。刘老汉感激涕零,对着乔老爷磕了三个响头,后来便用那五两银子,打了一辆馄饨车,日日背着孩子,在城门口摆摊谋生,一摆便是十五年。

    刘老汉念着乔家的恩情,便想让儿子进乔府当差,也好报答乔家。可乔府招人的门槛,被刘管事搞得乌烟瘴气,刘小虎前两年应征,要么被说年龄太小,要么被说不会说话、没眼色,始终没能入选。今年,刘小虎再次应征,刘管事又以他身板太瘦为由拒绝,可同去的一个瘸腿老头,却被顺利录用。

    刘小虎心中不服,便凑上去问那瘸腿老头,才知道,如今乔府招人,全是刘管事说了算——要么是刘管事的亲戚,要么就得送礼行贿。“乔府下人的月例不少,你送点钱进去,很快就能挣回来。”瘸腿老头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暗示他要给刘管事好处。

    那时的刘小虎,一时鬼迷心窍,竟偷偷拿了刘老汉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不足二十两银子,送给了刘管事。刘管事收了钱,当场便给了他定心丸,说入选之事万无一失。刘小虎以为事情已定,便没把乔守拙安排的“去黄元寺上香”当回事,只就近去了慈云寺,随便供了三炷香,心里满是盘算,想着怎么把偷老爹银子的窟窿补上。

    刘小虎被带上来时,头也不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求饶。“不用磕头,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乔守拙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刘小虎抬头,看清是乔守拙,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个常去吃馄饨的大哥,心中的恐惧顿时消了大半,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刘管事如何收钱办事,如何刁难应征者,这几年进府的人,没有一个不给刘管事送钱的。

    乔守拙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刘小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认出了这个孩子——小时候蹲在馄饨摊边,看他爹煮馄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喊他“乔大哥”。那时候这孩子才七八岁,刘老汉的馄饨摊刚支起来,他每次路过都多给两文钱,刘老汉不要,他就说“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刘小虎的娘去世得早,刘老汉又当爹又当妈,风里雨里摆摊,供他吃饭穿衣。那不足二十两银子,是刘老汉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这孩子一时糊涂,偷了老爹的棺材本来行贿。

    他心里一阵发紧。不是心疼银子,是心疼刘老汉。那是救过乔家恩情的老人。可刘小虎偷钱行贿,错了就是错了。他不能因为认识刘老汉,就放过一个错;也不能因为刘小虎认错态度好,就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赏罚要分明,否则这规矩立不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柔软已经收起来了。他不是来认亲的,他是来查案的。

    乔守拙越听越气,他万万没想到,乔家招几个下人,竟藏着这么多污垢,刘管事吃着乔家的饭,却砸着乔家的碗,还暗中勾结楚家,坏乔家的规矩,污乔家的名声。怒火攻心之下,他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捏碎,瓷片划伤了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刘小虎听到声响,吓得连忙住了口,浑身发抖。乔守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他说道:“你下去吧,以后好好做事,若有难处,直接来找我。”他知道,刘小虎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且刘老汉对乔家有感激之心,他不愿为难一个孩子。

    刘小虎下去后,乔守拙又接连问了几个人,真相愈发清晰:刘管事胆子极大,只认钱不认人,谁给的钱多,谁就能进府;楚家多年来一直想派人间谍进乔府,始终没能得逞,如今借着刘管事之手,竟顺利安插了人手,其野心昭然若揭。

    问清一切后,乔守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让人将今年三百名应征者,尽数召集到西院空地上,又将刘管事捆了,押上台前。乔守拙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拔出了十分刀,刀光一闪,幽冷的青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庞。他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银匣碎片,声音冰冷而沉重:“刘管事,你吃我乔家饭十五年,受乔家恩宠,今日却贪赃枉法、勾结外敌、坏我家风,该把吞进去的,都吐出来了!”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三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惊恐,有人期待,有人不敢看,有人死死盯着那把刀。乔守拙知道,这一刀下去,不只是杀一个人,是向整个乔家、向在场所有人、向泗州城的每一双眼睛宣布一件事:乔家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刀上的。刘管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喊“少爷饶命”。他看着这个在乔家待了十五年的老人,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疲惫的决绝。十五年,就算是一条狗,也有感情。可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乔家就不是乔家了。他握紧刀柄。

    杀,还是不杀?不杀,可以把他赶出乔家,让他老死乡野。可那样,那些被他害了的人呢?那些花了钱却没能进门的人呢?那些被他安插进来的楚家奸细呢?那些冤屈,谁来还?不杀,就是告诉所有人:在乔家,犯了这么大的事,只要磕头认错,就可以全身而退。那以后的乔家,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刀光落下。

    话音未落,十分刀寒光暴涨,“嗤啦”一声,刘管事的头颅应声落地,恰好滚进旁边栽着罗汉松的陶缸里,鲜血喷涌而出,溅到旁边的黄榜上,将“以德为先”四个大字中的“德”字,泅成了深褐色,触目惊心。

    乔守拙看着那颗头颅滚进陶缸,看着那缸罗汉松被血染红,看着黄榜上那个被血泡软的“德”字。他的手很稳,心却跳得很快。这不是斩水鬼,那是外敌。这是自己家里的人,是伺候了乔家十五年的老人。这一刀下去,府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仆人会怎么想?那些跟刘管事有交情的人会怎么议论?

    他知道。他们会在背地里说他心狠,说他六亲不认,说他连老人家都不放过。可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不杀刘管事,明天就会有张管事、李管事。乔家的“德”字,不是挂在嘴上说的,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收刀入鞘。

    紧接着,乔守拙当场点燃了刘管事圈定的入围名录,火苗蹿起,青中带金,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竟将西跨院那株百年紫藤的花期,都逼得提前了一个月。随后,他在染血的石板上摆开条案,让应征者一个个上前,不问籍贯,不问师承,先看品性是否忠厚老实,再让其对着祠堂的方向,说三句心里话。

    卖菜郎上前,躬身说道:“乔家施粥救过我娘,我愿为乔家守一辈子门,不求富贵,只求报恩。”乔守拙颔首示意,将他记下;落魄秀才上前,温文尔雅地说:“愿为少爷磨墨守夜,伴少爷读书习字。”乔守拙却摇了摇头——他要的是忠诚肯干的人,而非只会附庸风雅、投机取巧之辈。

    最终,乔守拙选定了三十六人,其中有八个,是前日被刘管事除名的。这八人中,最年轻的是漕工陈阿藤,他站在乔守拙面前,神色诚恳,声音沙哑:“我爹淹死在洪泽湖那年,家里连棺木都买不起,是乔家赊给我们棺木,还多给了三尺白布,让我爹能体面入葬。我没什么本事,愿为乔家出力气,一辈子忠心耿耿。”乔守拙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他低头在名册上写下“陈阿藤”三个字,笔尖微微顿了顿。这个人,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说得好,是因为他说的真。那份感激,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临时编的。这样的人,放在乔家任何一个位置,都不会出大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这三十六张面孔。有人激动,有人紧张,有人眼眶发红。他们是乔家新的血液,也是乔家未来的根基。刘管事留下的窟窿,得靠这些人慢慢补上。

    后来,泗州城的茶馆里,常有人说起那日的场景。说书先生拍到“乔守拙焚册斩贪”这回目时,总要叹一句:“乔少爷那一刀,斩的是蛀虫,正的是家风;那一把火,烧的是污浊,亮的是乔家的德。”有人说,那日乔守拙的案头,始终摆着两样东西:左首是刘管事与楚家钱庄的往来账簿,右首是一沓按着血手印的诉状——告的,正是前几届那些“花了银子进府”的下人,仗着乔家的名头,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恶行。

    如今,乔府杂役身着的靛蓝布衣,后襟依旧绣着一个“乔”字,只是针脚,改成了陈阿藤娘亲独创的“缠藤纹”。陈阿藤的娘亲说,缠藤纹的线头牢,经得起漕工肩头十年打磨,就像乔家的规矩,经得起岁月考验;也像乔守拙的性子,刚正不阿,坚韧不拔。

    从那时起,泗州百姓便彻底摸清了乔守拙的性子——性直刀快,眼里揉不得沙子,守得住乔家的德,护得住百姓的安。有人编了句顺口溜,在泗州城传开:“在乔家是守拙,在百姓是手足。”这简单的一句话,藏着百姓对乔守拙的认可,也藏着对乔家的信赖。而乔守拙那一刀,不仅清了乔府的浊弊,更在泗州百姓心中,刻下了乔家“以德立家、以忠传世”的印记。

    乔守拙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摆着那沓血手印诉状,还有刘管事与楚家钱庄的往来账册。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每一笔银子,都对应着一个名字、一个家庭、一桩交易。有人卖了三亩地凑钱,有人借了高利贷,有人把闺女许给屠户换了银子来行贿。这些银子,最终进了刘管事的腰包,也进了楚家的钱庄。乔家的“德”字,在这本账册面前,就是个笑话。

    他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今天这一刀,杀的是刘管事,可他拿起来的,是乔家百年清誉。这清誉,往后得用比刀更锋利的东西来守——比他更硬的心肠,比他更狠的手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乔家大少爷”了。他是乔家未来的家主。家主,就得扛起该扛的。不管是刀,还是债。

    窗外的紫藤,果然提前开了花。月光下,那串串紫色的花穗低垂着,沉甸甸的,像是也在看着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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