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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职工宿舍楼的法阵窗还没完全熄光,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莉娜站在玄关前扣好领扣,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口袋里的车票。安妮蹲在地上,正和自己的靴带较劲。那根细长的丝绸带子被她系成了一个很可疑的死结,看上去不像装饰,倒像某种低阶封印术的失败产物。
西比尔撑开洋伞,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挂钟。
“如果你打算用这个结封印自己的脚,我建议至少留到期末考试。”
安妮抬起头,表情十分无辜:“可是它刚才自己绕进去的。”
“靴带不会自己犯罪。”奥黛丽忍着笑,俯身替她把结解开,“走吧,再晚一点,艾米大概会以为我们把她忘在车站了。”
安妮立刻站了起来,差点又踩到自己的裙摆。
四人推门而出,沿着青石街道朝兰卡斯特中央车站走去。
初夏的清晨还带着一点湿气,街边的魔导路灯刚刚熄灭,灯罩里残存的温度把薄雾烘得一缕一缕散开。面包店的门开了一半,炉火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报纸油墨、马车轮轴和清晨花摊上还没完全醒来的栀子气味。
安妮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直接飞到车站。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一个头戴报童帽的少年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挥着一叠还没完全压平的报纸。
“号外!号外!”
“阿德勒联邦帝国政府倒台!工农联盟军占领德鲁克堡!布莱恩主席宣布建立阿德勒民主共和国!”
这一嗓子喊出来,街道上的声音像是被人按停了一瞬。
“阿德勒帝国军倒台了?”
“怎么可能?上个月他们不是还在往边境调兵吗?”
“报纸!给我一份!”
人群一下子朝报童围了过去。
莉娜也停下脚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鹿递过去,报童动作熟练地抽出一份《兰卡斯特时报》递给她。
安妮、西比尔和奥黛丽很快围了过来。
头版用了几乎半个版面刊登德鲁克堡的照片。
照片里,高耸的塔尖上,原本属于阿德勒皇室的双鹰家徽已经被拆了下来,只剩一圈颜色更浅的痕迹。新的旗帜挂在同一个位置,黑白照片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能看见中心绣着锄头与齿轮的纹章。
塔楼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人举着帽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站在被推倒一半的旧皇帝雕像底座上挥舞横幅。广场边缘停着几辆装甲车,炮管没有朝向人群,而是垂向了地面。
副版照片是一位中年男人。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身上还穿着军装外套,肩章被摘掉了,只留下颜色更深的压痕。他右手握拳,似乎正对着下方的人群讲话。
照片下方印着他的名字。
布莱恩。
德鲁克堡钢铁工人家庭出身,曾任阿德勒第三装甲师最高司令官。
莉娜扫过标题下的几行小字。
第三装甲师倒戈。第一步兵师拒绝向工人开火。第二装甲师宣布接受工农联盟临时指挥部调遣。
德鲁克堡铁路总局、北部矿业联合会、三座大型兵工厂已全部移交临时委员会管理。
阿德勒旧政府残余成员乘夜色撤离首都,逃往科贝伦边境。
从边境对峙到首都易帜,只用了一个月。
莉娜翻到第二版,纸页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副标题写着:新政府宣布开放国际铁路,恢复东方贸易线。
再往下,是一条更小的消息。
阿德勒民主共和国临时政府已与索伦纳姆签署能源、矿产与铁路运输方面的初步合作协议。作为两国友谊的象征,布莱恩主席的独女将于近期前往索伦纳姆皇家魔法中级学院进修。
莉娜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索伦纳姆......果然。
旧阿德勒这些年几乎切断了通往东方诸国的陆路运输线,兰卡斯特的进出口贸易因此被硬生生掐住了脖子。现在新政府刚刚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开放铁路、恢复运输,还顺手把独生女送来皇家魔法中级学院读书。
这哪里只是留学。
这分明是把一枚人质、一份承诺和一封外交信放进了同一个行李箱里。
安妮没注意到莉娜的表情,她正盯着报纸角落的一段小字看。
“这里写德鲁克堡的粮仓开放了。”她小声说,“面包价格也降了一半。”
她抬起头,认真看向照片里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男人,拉了拉西比尔的裙角。
“那他应该……算是好人吧?”
西比尔没有立刻回答。
矿山、铁路、兵工厂、银行、大型地产,全部登记接管。原股东可凭债券申请补偿,恶意转移设备、囤积物资、破坏生产者,将由战时法庭审理。
西比尔轻轻点了点报纸上的几个词,“他把整张大陆贸易网剪开一道口子。”
安妮怔了怔:“这不是好事吗?那些工厂原本不就是压榨工人的吗?”
“对吃不饱饭的人来说,当然是好事。”西比尔把洋伞收起,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对那些靠这张网吃饭的人来说,他就是把他们的餐桌掀了。”
她顿了顿。
“旧贵族会恨他,银行家会恨他,失去矿山和工厂的人会恨他。甚至有些原本支持他的人,也会在发现委员会不能立刻变出面包和工资后开始恨他。”
安妮被她说得有些不安:“那他会很危险吗?”
“他从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很危险了。”西比尔说。
奥黛丽看了看安妮,又看了看西比尔,最后把目光落到莉娜身上。
“你刚才那个表情,”她说,“不像是在看新闻。”
莉娜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奥黛丽补了一句:“我觉得你像是在看一张已经写完一半的考卷。”
莉娜摇了摇头,把报纸折回头版:“他是个很大胆的人。”
“只是大胆?”奥黛丽问:“他可是推翻了整个旧帝国的政府唉!”
“推翻旧帝国政府不是他最冒险的地方,”莉娜说,“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改革,都是给快烂掉的屋顶补一块瓦。他不一样。他看了一眼房子,觉得地基也该一起掀了。”
安妮听得似懂非懂:“可是地基掀了,房子不会塌吗?”
“会。”莉娜说。
安妮更不懂了。
莉娜的语气却很平静:“所以我才说他大胆。”
西比尔看向她:“你觉得他会成功?”
“我不知道。”莉娜说,“把旧东西拆掉和把新东西建起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需要勇气、军队和一个足够糟糕的旧政府;后者需要粮食、账本、官僚、交通、教育,以及一群不会在拿到权力后立刻变成新贵族的人。”
西比尔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你并不乐观。”
“我对人性一向不太乐观。”莉娜说,“符文阵法可以约束魔力流向,却很难约束一个人把公共仓库看成自己口袋的冲动。”
安妮小声反驳:“也不是所有人都那样。”
莉娜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所以这件事才值得看下去。”
奥黛丽问:“值得看下去?”
“旧式工厂主、银行、贵族封地、魔导专利,这些东西看起来坚固,其实全靠一套信用神话吊着。”莉娜说,“一旦工人发现自己能让机器转起来,士兵发现自己可以不向人群开枪,很多东西就回不去了。”
奥黛丽若有所思。
莉娜把报纸翻到布莱恩演讲稿的开头。
那里印着一句被加粗的话。
人民万岁。
“就算他失败,也会有人记住这句话。”莉娜说,“也会有人想,既然布莱恩可以这么做,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奥黛丽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原本只是来接艾米的,竟然碰上个这么大的新闻。”
“世界不会因为我们要接孩子就暂停政变。”莉娜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吧,再不走,艾米真的要以为我们忘了她。”
中央车站的拱形大厅已经挤满了人。
巨大的魔导时钟悬在穹顶中央,金色指针缓慢转动。报站声从扩音法阵里传出,压过了旅客的交谈、行李箱的滚轮声和远处铁轨上传来的震动。
莉娜刚把车票递给检票员,忽然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
手风琴的音色比小提琴粗糙得多,有几个音甚至被拉得发酸。可那段旋律刚响了两小节,她还是听出来了。
《献给蓝玫瑰》。
站台角落里,一个街头艺人正坐在旧皮箱上拉琴。他脚边放着一只掉漆的铁盒,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几枚铜鹿。来往的旅客大多没有停下,只有一个牵着母亲手的小男孩多看了几眼,又被急匆匆拉走。
莉娜在原地停了几秒。
奥黛丽也听出来了,侧过头看她:“看来我们的歌已经比飞艇先到兰卡斯特了。”
“被拉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莉娜评价道。
安妮立刻捂住嘴,努力不笑出声。
可莉娜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龙,丢进了那个掉漆的铁盒里。
街头艺人愣了一下,手风琴的节奏差点乱掉。他抬起头,似乎想道谢,却很快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盖了过去。
黑色的魔导列车缓缓进站。
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厢连接处喷吐出大片白色蒸汽。站台上的人群向后退了半步,又很快朝车门的方向涌去。
列车停稳后,车门一扇扇打开。
先下来的是提着皮箱的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戴着礼帽的铁路官员,还有几个脸色苍白、明显晕车的学生。
安妮踮起脚,努力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白雾被风吹开了一角。
一个扎着栗色双马尾的小姑娘站在车厢门口,怀里抱着一束油菜花。花束大概是在路上买的,包装纸有些皱,几片花瓣被挤得歪到了一边,可颜色依旧明亮得像把奥斯尔洛的阳光也一起带来了。
她紧紧牵着身旁那位淡金色长发女性的手。
那位女性穿着一身素雅的法师袍,眉眼温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习惯车站里嘈杂的人声。
艾米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莉娜她们。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安妮比她还先叫出声。
她高高举起双手,几乎要把刚刚系好的靴带再次甩散。
“艾米妹妹!伊莲娜姐姐!”
“我们在这里!”
艾米 初中版(光元素魔法能力提升后,眼睛变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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