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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帝都,皇宫御书房之内。
殿中龙涎香袅袅萦绕,暖意融融。
赵景乾斜倚盘龙御座,神色松弛舒展,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常年紧绷的沉郁。
眼下北疆胡人经此一役大败溃逃,边境狼烟尽熄,外患彻底暂歇。
朝廷派出的十八路钦差巡狩天下,奔赴各州府严查贪腐,接连拔除大批盘踞地方的贪官蠹虫,一桩桩积压已久的贪墨大案尘埃落定,收效斐然。
赵景乾心中通透,深知官场贪欲不绝,贪官污吏终究无法斩尽杀绝,不可能彻底肃清世间所有弊乱。
此番雷霆整肃吏治,本意并非苛求尽善尽美,而是以铁血手段震慑朝野百官,树立皇权威严、严明法度底线,令天下官吏心生敬畏、不敢妄为。
内无权臣掣肘,外无强敌叩关,吏治清明,府库殷实。
这般四海安定、朝政顺遂的光景,是他登基御极以来,最为舒心安稳的一段时日。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素来冷峻的眉眼间,难得浮起一抹浅淡松弛的笑意。
立在殿角侍奉的总管太监眼明心细,将帝王此番舒展神色尽收眼底。
见陛下心绪极佳,他才躬身轻步上前,垂首恭声提醒:
“陛下,时辰已到,文武百官已于太和殿外候立,该临朝听政了。”
赵景乾闻言微微颔首,敛去眼底闲适,周身散漫气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帝王的沉稳威严。
“摆驾,上朝。”
一声令下,内侍应声传旨,清亮的传呼之声层层递进,响彻宫廊。
宫外銮驾齐备,仪仗林立,锦衣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肃穆森严。
龙旗随风舒展,琉璃金瓦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整座皇城尽显天家威仪。
待到帝王来到朝会大殿,稳稳落坐龙椅之上,当班传礼太监拔高声调高声唱喝:
“百官朝拜 ——”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下拜,袍袖拂过大理石地面,整齐划一。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的朝拜之声汇聚一处,在恢弘大殿之内回荡不绝。
赵景乾抬手淡淡一挥。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依序直起身形,依旧保持分班肃立的姿态,垂首等候今日朝议开启。
当班的礼官太监踏前一步,尖细绵长的声音在大殿中传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大臣迈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叩拜,声音沉稳清朗:
“启禀陛下,五年一度的藩邦朝贡大典之期将近,四方属国、域外部族依制遣使赴京觐见纳贡。”
“关于沿途接送、朝会礼制以及赐宴封赏一应规制,臣斗胆启奏,是否沿用往年旧例筹办?”
赵景乾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龙椅扶手,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泛起几分难言的厌弃。
他尚为太子之时,曾数次随先皇主持这类朝贡盛会。
名为万国臣服,实则大多是一场亏本的应酬。
那些偏远小国送来的贡品大多粗劣微薄,尽是些不值一提的风物,敷衍了事。
可大雍为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反倒要回赠海量金银绸缎、珍奇物资。
口口声声俯首称臣,骨子里不过是借着朝贡的名义前来打秋风,捞取好处罢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淡淡看向阶下的礼部官员,缓缓开口:
“此番不必再循旧日厚赐之例。今后回礼,当依对方贡品价值对等折算,量力赐赏,不可再无端耗费国库财力。”
“礼部重新拟定章程上奏,务求务实有度。”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文臣面露错愕,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相继踏出班列,躬身劝谏。
为首一人持笏拱手,语气恳切:
“陛下历来藩邦朝贡,厚往薄来,本就是我大雍天朝上国的恩威气度。”
“若是计较财物多寡,对等回赠,难免显得朝廷吝啬小气,域外诸国见状,只会轻视我朝,失了大国体面啊。”
其余几名大臣也纷纷附和,接连出列附议,纷纷直言此举有损天朝威仪。
听一众大臣接连劝谏,赵景乾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却并未落到眼底。
“天朝威仪?”
他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平静扫过阶下一众臣子,语气沉稳而郑重。
“以往国库本来就空虚。每一次藩邦入贡,朝廷厚往薄来,这般不计代价的大肆赏赐,换来的不过是几句虚情假意的称颂。这样的威仪,于江山何益?”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躬身出列,手持朝笏恭声进言:
“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往年国库匮乏,铺张赏赐,臣深以为然。”
“可如今北疆已定,吏治肃清,国库已然充盈富足。”
“既已是盛世光景,便该彰显我天朝包容万方的气度。依臣之见,依旧沿用旧例厚赐藩邦,方能扬我大雍国威,震慑域外诸国。”
赵景乾听闻此言,缓缓直起身,目光如锥,直直刺向户部侍郎:
“好一个国库充盈富足。朕问你,国库的钱财是你的么?”
他停了一下,指尖猛然叩击龙椅扶手,发出清脆声响:
“是朕的么?”
满殿寂然,鸦雀无声。
“那是国库,不是朕的内帑!”
“如今国库多出的这笔积余,大半皆是抄查贪官污吏所得。可诸位不妨扪心自问,贪官污吏的钱财又是从何而来?说到底,依旧是层层盘剥,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赵景乾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那都是我大雍百姓春耕秋收、寒来暑往,一滴血汗一粒粮换来的。”
“朕登基以来,走遍京畿,阅尽奏报,知道我大雍还有很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很多人家一遇灾荒便倾家荡产,一朝染病便干坐等死!”
他语速渐缓,却愈发沉重:
“取之于民,便该用之于民。用万民辛劳换来的金银,去喂那些年年打秋风的属国使臣,只为买一句‘天朝上国’的空名——这样的威仪,朕要之何用?”
他俯视阶下群臣,目光沉静如渊:
“真正的大国威严,从来不靠无度馈赠去讨好外人。而是在于我国土稳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朕要的盛世光景。
一番话说完,整座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守旧老臣面色凝重,垂首不语,心中依旧觉得天子此举失了上国体面,可帝王一番言辞句句扣着民生大义,他们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辩驳,只能默默退回班列,神色复杂。
一部分务实的官员、久在地方体察民情的官吏,闻言微微躬身低头,眼底藏着几分认同。
陛下所言句句属实,往年巨额赏赐本就是虚耗国力,此番改制,反倒才是社稷之福。
武将队列之中,诸将大多神色淡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赞许。
在他们眼中,强国之本是兵马甲仗,是粮仓府库,而非靠着金银讨好外邦。
方才出言劝谏的户部侍郎面色发白,躬身立于原地,无言以对,再也不敢开口争辩。
文官班列最前方,宰相苏文渊缓缓迈步出班,手持朝笏,深深躬身。
他望着如今御座之上的君王,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与骄傲。
此刻他抬起头来,眸光沉沉,语气真挚而微哑:
“陛下体恤苍生,惜万民血汗之资,不愿将民脂民膏挥霍于虚浮礼节之上。”
“仅此一念,便胜过无数空谈仁政的锦绣文章。天下百姓若知陛下此心,必当感念圣恩。”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双膝缓缓屈膝跪地,执笏伏身。
声音沉厚肃穆,响彻大殿:
“臣,替四海黎民,叩谢陛下。”
见宰相率先伏地叩拜,一众素来体恤民情、心系百姓的务实官员心中激荡,纷纷紧随其后踏出朝班,齐齐跪倒在青砖之上。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响连成一片,众人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旧群臣见大势已定,再无异议,只得随同俯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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