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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雅间内。
时间,已过去了两个小时。
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报童清脆的叫卖声,由远及近。
"卖报卖报——大夏时报!京城大学八百学子投笔从戎,踊跃报名参军!卖报——"
吴德正端着茶杯,闻言动作一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来,给我一份!"他探头朝窗外喊,扔下几个铜板。
报童麻利地跑了上来,递上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大夏时报》。
吴德展开报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头版头条,几个浓墨重彩的黑体大字,几乎占去半幅版面——
《投笔从戎真国士,京城大学八百学子踊跃参军》
副标题更是醒目:《深明大义,自愿入伍;保家卫国,青年楷模》
吴德一头雾水,心说自己学校的学生,什么时候参军了?他怎么这个当校长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强压着心慌,逐字逐句看了下去。
那是一篇花团锦簇的长篇报道,行文庄重,辞采斐然——
"本报讯。国家多难,边患未宁。今日清晨,京城大学八百余名青年学子,怀一腔热血,负万里长风,齐集于镇国公府前,主动请缨,志愿投军。"
"...........其中不乏名门才俊、闺阁巾帼。诸生言:'国家疲惫,正待用命于今日。吾辈虽一介书生,亦愿执干戈以卫社稷,马革裹尸,在所不辞!'其言铮铮,闻者动容。"
"镇国公苏立亲临,对诸生倍加勉励,谓'青年为国家之魂,学子乃未来之将',当即手谕。”
“凡入伍学子,服役三载,期满愿续学者,由部队保送,重返校园;愿留营者,择优擢用;巾帼学子,则编入通信、医护诸司,人尽其才。"
"尤可称道者,京城大学校长吴德先生,多年来治校严谨、立德树人,常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训诫诸生。”
“今日八百学子同仇敌忾、共赴国难,足见该校教化之功、吴校长栽培之力。”
“本报谨以此,向深明大义之京城大学,向为国育才之吴校长,致以最崇高之敬意……"
一篇报道,字字句句,都把吴德捧上了天。
可吴德捧着报纸的手,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瞬间想明白了——什么自愿参军,什么投笔从戎,他那八百个学生,分明是被苏立连哄带吓,一锅端,全裹进部队里去了!
而这篇报道,更是把生米,煮成了再也无法回头的熟饭!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汪德兴察觉不对,连忙凑过脖子,小泉太郎也探头来看。
两人看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坏了!"汪德兴一拍桌子,"中了苏立的圈套了!"
"我和小泉公使身份敏感,万万不能在国公府前露面。"他急声道,"吴校长,你快去!你是校长,你去名正言顺!赶紧到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拦多少是多少!"
"好!好!"吴德抓起帽子,撞开雅间门,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朝镇国公府方向狂奔。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国公府前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空场之上,空空如也。
八百多个学生,一个不见,只有十几个征兵办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长条桌。
沈默,此时手里正捧着厚厚一沓按满鲜红手印的《自愿入伍协定书》,被十几名闻讯赶来的报社记者围在中央,侃侃而谈。
"……不瞒诸位,学生们那真是热情高涨啊!排着队地报名,生怕轮不上自己,有几个没排上的,还急得直掉眼泪!"
沈默扶了扶金丝眼镜,一脸微笑。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大夏的青年,正如旭日之东升,是民族的希望!"
记者们奋笔疾书,赞叹声一片。
就在这时,沈默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呆立当场、面如死灰的吴德。
他眼睛一亮,当即带着一群记者,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哎呀!吴校长!"
沈默一脸"惊喜",双手将那厚厚一沓协定书,不由分说,直接塞进吴德怀里,高声道,
"诸位记者朋友,快看,这位——就是京城大学的吴德吴校长!”
“这批积极入伍的优秀学子,正是在吴校长平日的谆谆教诲与精神感召之下,才一同前来报名投军的!"
"哗——"
记者群瞬间炸了,无数支笔、无数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向吴德。
"吴校长您好!请问京城大学平日,是如何对学生开展爱国教育的?"
"吴校长,您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想法,鼓励这么多学生集体参军的呢?"
"请问为什么学生们,不约而同都选择了镇国公麾下的第一师?是不是您平日里,就格外推崇镇国公的治军之道?"
"吴校长,据悉有不少女学生也踊跃报名,请问这是否也是您一贯倡导的'男女平等、巾帼不让须眉'?"
"吴校长,有消息说,第一师将为这批学子单独设立'学生营'重点培养,请问这是否也是您向镇国公力荐的?"
"吴校长,您此刻最想对即将奔赴军营的学生们,说一句什么?"
“吴校长,这批学生投军,经过他们父母同意了吗?”
镁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睁不开眼。
"吴校长?吴校长您说两句啊!"
吴德怀里抱着那沓沉甸甸的协定书,每一张上,名字上都有学生亲手按下的红手印。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死结。
他能说什么?
说这些学生,根本不是来参军的,是他组织来游行闹事的?
说这些红手印,全是被军队逼着按下去的?
可白纸黑字,签名画押,报纸上还把他这个"幕后功臣"捧得如此之高。
此时,他只要敢吐出一个"逼"字,方才那篇报道里所有的"深明大义""教化之功",立刻就会变成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回他自己脸上。
组织学生游行、对抗政府、欺世盗名,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是搬起石头,本想砸苏立的脚,结果石头落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自己的脚面,他还得笑着,夸这石头砸得好!
更要命的是,他走也走不得。
这么多记者,这么多相机对着他,他敢转身溜,明天的报纸就能写他居功自傲,或是心虚畏逃。
他只能硬挤出一脸笑,配合着把这场"载誉而归"的戏,从头到尾演完。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
他亲手挖了个坑,想埋了苏立,结果反被苏立一脚踹进坑里,还得自己动手,一锹一锹把土往自己头上盖。
这盖完了,还要朝围观的人群拱手——多谢各位,多谢各位夸我这坑,挖得好!
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比吞了一只活苍蝇还要憋屈百倍。
"我……我……"吴德的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紫,最后"唰"地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吴校长?您怎么了?"
"吴校长您倒是说话呀!"
吴德双眼猛地一黑,头一晕,当着十几名记者的面,直挺挺地,往后便倒!
"哎呀!吴校长晕过去了!"
"快!快掐人中!"
现场一阵鸡飞狗跳。
记者们却不肯放过这等大新闻,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第二天的标题,都已经想好了——《吴德校长喜闻学子从军,激动过度,当场喜极而晕》。
———
倭国驻华大使馆,密室。
小泉太郎焦躁地在发报机前踱来踱去,一圈,又一圈,皮鞋碾着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八百学生,尽数参军;吴德,当场晕厥;舆论,被彻底反转。
解救侨民的最后一条路,就这么被苏立轻描淡写地,掐了个干干净净。
他已经将京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编成密电,发回了大本营,到现在,已经有两天时间了。
虽然,他知道大本营作出决定需要时间,但此刻,他每多等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一回。
就在他思虑万千、几乎要崩溃之际,发报机忽然"嘀嘀嗒嗒"地响了起来,指示灯疯狂闪烁。
"回电!大本营回电了!"
书记官飞快地抄收、译码。少顷,他捧着译好的电文,递给了小泉太郎。
小泉太郎一把夺过,一目十行。
看着看着,眼眸深处,燃起一抹孤注一掷的疯狂。
电文只有短短数行——
"着即配合'樱花小组',启动全部潜伏人员,不惜一切代价,刺杀苏立、张菖、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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