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务扩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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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开春，钱德利在柜台上铺开一张新打印的表格，上面列了三栏：电子厂、汽车厂、家电厂。每一栏下面都写了几家厂名，有的我听过，有的完全没印象。

    “开年签了三家新合作，“他说，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道，“观澜那个电子厂你之前去过，现在多了一个汽车配件厂在坪山，还有一个家电组装厂在光明。三家加起来，每个月大概能多送两百个人。“

    他抬头看我一眼：“所以你得开始跑了。电子厂、汽车厂、家电厂，三个地方，三条线。以前你只盯一条，现在三条都要盯。“

    业务扩增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之前那条组装线刚稳下来，现在又多了两家新厂。每周的行程变成了周一观澜、周二坪山、周三光明，剩下两天回店里整理名单和对账。光是来回车程，每天就要花掉三四个小时。

    第一次去坪山那家汽车配件厂的时候，我坐了大巴又转了一趟公交，到了厂门口一看，比我预想的大得多，围墙走了十分钟还没走到头。新厂的人事专员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客气，把我领到车间外面指了一下位置：“这条线归你们，跟观澜那边差不多，就是东西重一些，工人要有力气。“

    我进车间看了一圈，确实不一样。电子厂的传送带上跑的是指甲盖大小的零件，汽车配件厂这边是铁制的冲压件，一个就有好几斤，工人要来回搬动，整个车间的声音也比电子厂闷得多——机器声音不大，但每一台都在低频地嗡着，像某种压着嗓子说话的东西。

    “工人工资怎么算？“我问。

    “跟电子厂一样，按件计费。不过这边搬的件重，单价高，干得好的一个月比电子厂多拿七八百。“

    “那返费呢？“

    “一样的。“他说，“干满一个月返三百，干满三个月再返三百。“

    我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记下了返费规则。他说“单价高“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好事。但我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分钟，看见那些工人在工位间来回走动，弯腰、搬起、放下，重复同一个动作。

    从坪山回来的路上我在大巴上眯了一觉。窗外是工业区的灰色建筑和空旷马路，看久了分不清是哪段路。那家家电厂我还没去，但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一圈了。三家用工需求相似，都在年后的招聘旺季，谁也说不准哪个更缺人，哪个返费更高，哪个更难应付。钱德利压下来的表上写着：再加一条线，再把名单填满。

    周末的时候我坐在店里算账，翻开新买的那本登记本。原本那本已经快写满了，换了新的。第一页上，我按照钱德利给的那张表，把三家厂分了三栏——电子、汽车、家电，每一个厂名下面都留了空白页。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三栏看了一会儿。以前这本子上只有一栏，现在变成三栏了。日子看着宽了，路却像同一根绳子编出来的。我得跑三个不同的地方，签三种不同的合同，记三种不同的返费规则。但坐在工位上的那些人，抬头看我的表情，跟以前送进厂里那些人没什么差别。换了个外壳，里面装的都差不多：体检、培训、签合同、流水线、月底看工资条。

    业务扩增这件事，在经济账上大概是一笔好账。但跑完三家厂之后坐在末班车上，我意识到账本上最舒服的那一页，往往就是合上的那一页。开春之后，这条街上其他中介的门店也陆续挂出了新招工板——电子、汽车、家电，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表。

    司机把车拐进巷口，停车熄火。我坐在后排多待了一小会儿，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把手搭在本子的边角上，隔着纸页感受着那一排排待填的日期。

    下周还有三个厂要跑。名单已经备好了，大巴也定好了时间。我合上本子，推开车门，沿着路灯投下的细长的光，往那扇能晒到太阳的窗走去。

    业务扩增之后，那条街上的生意还在继续，只是名单变长了，电话多了，跑的路远了。钱德利说“你得多跑跑“，我确实多跑了。电子厂、汽车厂、家电厂，每一家我都跑过，都跟人事对过单子，都看过车间。

    但有时候我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那些一模一样的工业区围墙，会不自觉地想——它们明明彼此都不一样，为什么要叫“扩增“呢？

    后来我没有问出口。因为钱德利大概会说：“增的是数量，不是种类。你把它想成同一种工厂进了三套不同的工服就行了。“

    车到站，我下了车，往巷口走。风比年关前轻了一些。业务扩增的第一周，我踩着路灯下的影子，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昂起头，向那扇还亮着灯的玻璃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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