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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那盆炭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在黑沉沉的木炭缝隙里跳动,吐出几缕暗红的火苗,将靠墙摆着的黑漆书架映得忽明忽暗。
李成桂两只手按在紫檀木的桌沿上,指甲深深陷进木纹的刻痕里,胸口起伏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真切。
幕僚依旧保持着深躬下拜的姿势,两只宽大的青布袍袖垂到了地砖上,连头顶那顶黑纱方巾的飘带都没有晃动分毫,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块爆裂时发出的脆响。
李成桂盯着幕僚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颈,过了好一阵,两只手才慢慢从桌沿上挪开,搭在了腰间的铜带扣上。
"天色不早了,先生先回房歇着,这件事情太重,容我再想想。"
幕僚直起腰来,目光在李成桂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把那些利害关系再剖析一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老朽明白将军的顾虑,只是开弓便无回头之箭,北边将士的口粮撑不过下个月,还请将军早作决断。"
幕僚整了整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后退三步,伸手拉开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踩着外廊冰凉的木板,放轻脚步退入了院落的阴影中。
李成桂走到门边,看着守在外廊下的两名贴身亲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退到外院去,没有传召不得靠近书房半步。
两名带刀护卫低头应命,铁甲叶子在走动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随着院门的合拢,整座跨院重新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成桂反手将房门扣死,插上沉重的熟铁门闩,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盆炭火明明烤得人脸颊发烫,他整张后背却泛起一股透骨的凉意。
代之而立,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幕僚刚才吐出的那几个字,像是有重量的石块一样,反复在他的脑海里来回翻滚砸落。
王氏在高丽坐了四百年的江山,那些供奉在宗庙里的牌位,那些世代盘根错节的开京世家,真就到了可以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吗。
李成桂转过身,靴底踩在刚才摔碎的青瓷碎片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一步一步挪到了挂在东面墙壁上的那把长刀前面。
那是一把跟随他祖父征战过的精钢战刀,鲨鱼皮包裹的刀鞘上,原先系着的猩红丝绳经过几十年的风霜,早就褪成了灰败的暗粉色。
李成桂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吞口上摸索,指尖由于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甚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
"真要走到这一步了吗,我李家怎么会走到如此局面......"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调,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干的沙子。
窗外夜色浓郁得化不开,檐角下悬挂的避风铜铃在深秋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一两声若有若无的清脆叮当。
李成桂完全沉浸在自己狂乱的心绪里,根本没有察觉到,就在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外侧,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正贴在青砖墙面上。
那道人影从头到脚裹在一套紧身夜行衣里,口鼻全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在黑夜里格外专注的眼睛。
他的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廊柱,整个人屏住了所有声息,连胸腹的起伏都压制到了极限,耳朵紧紧贴在窗户边缘一处破损的皮纸缝隙上。
屋里传来的每一声叹息,李成桂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全被这名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密探一字不落收进了耳中。
李成桂突然转过身来,沉重的步子在屋子里来回晃荡,皮靴踩在地砖上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不过若是成了......我李氏便是开疆拓土的立国之祖,若是败了......那便是全族伏诛、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最后猛然停在案桌前,右拳紧紧攥死,重重砸在厚实的桌面正中央。
沉闷的撞击声让案上的铜烛台跳起半寸,灯芯剧烈晃动,将李成桂扭曲的面孔拉长投射在窗纸上。
窗外的密探身子微微绷紧,两只脚尖踩实了廊下的青砖,随后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动作轻得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的脚底踩在早已摸透方位的落脚点上,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叶与松动青砖,一点一点退向院墙的死角。
书房里的李成桂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冷酒,扯开封泥,仰头将辛辣的酒水倒进喉咙里,呛得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随手把空酒壶砸在桌面上,扯开领口的两颗铜扣,整个人脱力般倒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喘着粗气。
这个时候,外头的密探已经退到了跨院东北角的青砖高墙下方,整个人完全隐匿在梧桐树垂落的枝叶阴影中。
他两腿微微弯曲蓄力,身形拔地而起,两只手搭住覆满青苔的冰凉墙头,双臂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过了高达丈余的院墙。
双脚落在外巷松软的泥土上时,他的膝盖顺势下沉卸去力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巷子里巡夜家丁手里的灯笼晃动都没惊动分毫。
密探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开京城北阴暗狭窄的排水沟,连续拐过了两条无人的偏僻小巷,闪身进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青瓦民宅后院。
他熟练地推开后院柴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紧。
柴房里没有点灯,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削竹片的短刀。
密探扯下面上的黑巾,从贴身的内衬衣兜里掏出一卷只有小指粗细的密制竹简,递到了中年男人的面前。
中年男人放下短刀,从柴堆缝隙里摸出一只罩着黑布的风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扫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看到李成桂自言自语的那几句谋逆之言,中年男人的眉毛猛然竖了起来,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扯了扯。
"动作利索点,定远侯那边等着要这封东西定夺全盘大局。"
中年男人将竹简小心塞进一张浸透了桐油的黄色油纸里,层层包裹缠紧,随后摸出一截蜂蜡,在风灯上烤软,把整个油纸包封得滴水不漏。
他快步走到柴房最深处的暗格前,伸手从木笼里捉出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熟练地将油纸包用细鹿皮绳牢牢绑在鸽子右腿上。
推开柴房顶上用来通风的暗窗,中年男人双手托起信鸽,向着漆黑的夜空轻轻一送。
信鸽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快升上高空,在开京城灰暗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朝着遥远的南方海岸线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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