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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太平一脸疑惑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能从纸背后读出点什么别的意思。
他搬了把凳子,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来,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凑着脑袋问林远。
“侯爷,我就直说了,您到底打算怎么收拾李成桂?”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是继续掐粮道把他饿软了,还是干脆找个由头让我带兵北上,一锅端了?”
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后没有扎紧的帐帘上。
“先把帐帘系上。”
蓝太平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道帐帘,风正从缝隙里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一翘一翘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帐帘的系带绕了三道扎死了,又拿手扯了两下确认拉不开,才转身回来坐好。
“行了,密封得跟个包子似的。”
林远没理他这句话,从桌上抽出那张已经标满了炭笔记号的高丽地图铺开,拿镇纸把四角压住。
他提起炭笔,在开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得不大,刚好把开京城和周边的几处要隘框在里头。
“李成桂不能由咱们先动手。”
蓝太平正端着茶杯要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手停在了半空,一脸疑惑的“啊?”了一声。
“必须得让他自己造反,我们才能动。”
林远的炭笔从开京的圈上划了一道线,指向北边李成桂的驻地方向。
“他造反了,然后高丽王求援,最后大明出兵镇压,名正言顺,天下人说不出半个字的不是。”
“哦~”蓝太平表情有一种好像长脑子了的感觉。
“而且。”
林远的炭笔在地图上顿了一下,落回开京那个圈里。
“最好是在大明出兵镇压之前,让李成桂先替咱们把一件事办了。”
蓝太平的眼睛盯着那个圈,等着下文。
“高丽朝堂上那些忠于禑王的文臣武将,那些真心拥护王室的老臣、能打仗的将领、手里攥着地方势力的世家子弟。”
林远用炭笔在开京城圈里点了几个黑点。
“让李成桂把这些人全清理干净。”
蓝太平整个人定在那里,眉头紧紧的皱着,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连忙问道,“等等,侯爷,咱们不是来震慑李成桂的么?”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南往北划了一道,“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一万多号弟兄跨海过来,不是要图谋日本的银矿嘛?怎么到头来还要让高丽出乱子?”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那咱们到底是来平事的还是来搅事的?”
林远把炭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急着回答。
帐外巡逻兵走过去的脚步声隔着帐布传进来,一阵一阵的,等那阵脚步声远了,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才开口。
“高丽王室身边如果还有一批死忠的班底,文臣里有能谋划的,武将里有能打仗的,世家门阀里有能调动地方资源的。只要这些人在一天,大明在高丽做任何事,他们都会盯着,会琢磨,会抵抗。”
蓝太平皱着眉头没吭声。
“你想想,那些高丽旧臣,表面上对咱们毕恭毕敬,背地里把咱们商队的每一笔账目抄一份,把驻军的每一次调防记下来,把咱们跟渔民说过的每一句话传回开京去分析。”
林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们不需要跟大明翻脸,只要他们还在,高丽王室就有底气跟大明讨价还价,今天要咱们少巡一条航线,明天要咱们撤一处哨卡,后天在贸易的税额上磨来磨去。”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李成桂替咱们把这件事做了呢?”
蓝太平的嘴微微张开,好像明白了什么。
“李成桂造反之前,一定会先对高丽朝堂动手清洗,把忠于禑王的那些人要么杀了,要么关了,要么撵到天涯海角去。”
林远重新拿起炭笔,在开京那几个黑点上一个一个画了叉。
“等大明出兵平叛的时候,高丽王室身边已经没有能用的人了,文臣死的死散的散,武将被李成桂清了一茬,世家门阀被抄了家。”
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放。
“那时候,大明想在高丽做什么,谁来拦?”
蓝太平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画了叉的黑点看了很久,帐里只剩油灯芯子偶尔跳一下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还得还是读书人心黑……”
他偷摸摸瞟了林远一眼,然后转过头嘟嘟囔囔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读书人心真黑……”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接这个话,把炭笔重新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总之!这是第一件事,接下来说第二件。”
蓝太平把碎碎念的嘴合上了,坐直了身子。
林远的炭笔在开京周围落下去,一连画了五六个小圈,每个圈旁边都写了几个字,有的写的是姓氏,有的写的是地名。
“这些是高丽几大世家门阀的据点。”
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标注了“崔”字的圈,“这个崔氏,在开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手里握着高丽北部最大的铁矿,高丽军队的兵器有三成从他家出。”
笔尖移到另一个标注了“朴”字的圈上,“朴氏,掌着高丽最大的粮商网络,南方三道的粮食调配绑在他家的车队上。”
又点了一个,“这个金氏,世代出高丽的礼官和外交使臣,跟大明鸿胪寺打交道的高丽人里头,十个有六个跟金家沾亲带故。”
蓝太平看着那些圈,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到了桌上。
“这批人是高丽的脊梁骨。”
林远的炭笔在那几个圈之间连了几条线,像蛛网一样把它们串到了一起。
“只要他们烂了,高丽就站不起来了。”
蓝太平歪了下脑袋,“怎么腐化?总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家喝花酒。”
林远把炭笔搁下来,用手有些无力的撑住额头。
“让商队加大对开京权贵圈子的供货力度,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烈酒、香料,好东西一样不落全往开京送。”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量不能太大。”
蓝太平眨了眨眼。
“让他们买得到,尝得着,但是吃不饱。”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让这些高丽权贵知道大明的好东西有多好,穿了大明的绸缎就不想再碰自家那种粗葛布,喝了大明的毛尖就不愿意再咽自家那碗苦茶。”
他停了一息。
“可他们不是大明人,他们只能花十倍的价钱买个零头,而大明的官员天天用这些东西,用到不稀罕了。”
蓝太平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咬到了一口酸枣。
“同时让锦衣卫以商人的身份混进开京的官宦宴席里去。”
林远接着布置,“不用刻意套话,就是在席面上跟人聊天,聊到应天城里的日子,提一嘴大明官员一年的俸禄有多少,家里的子弟入了太学之后出路有多宽,科举中了之后分到什么品级,皇帝赏了宅子赏了田。”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虚虚地挥了一下。
“让高丽贵族自己去比,比完了自己去想。”
蓝太平搓了搓手,咂了咂嘴。
“这个我听懂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让人家尝到了甜头,再告诉人家这些好东西只有大明人才能天天享用,高丽人花再多的银子也只能买到一小份。”
林远点了点头。“关键不在于卖多少货。而在于让这批贵族从骨子里觉得做高丽人不如做大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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