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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的竹筒还摊在御案上,墨迹都没干透。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没动,左手压着汪兴祖那份急报,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朱标站在案前,看着父皇的脸。
那张脸上的怒气已经过去了,连带着刚才吼出来的那股子冲劲也一并沉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安静。
这种安静朱标见过。
每一次父皇在做真正要命的决定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是把所有的火气收回肚子里,一点一点压成刀刃。
“去把赵本叫来。”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跟平常批折子时候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朱标刚要转身,朱元璋又加了一句。
“五军都督府今晚当值的是谁?”
“冯都督。”
“一块叫。”
朱元璋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搁回去。
“蓝玉呢?”
“在城外校场,带京营的人操练呢,白天刚去的。”
“派人骑快马去追。”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北方舆图前面。
“告诉他别换衣服了,穿着甲衣直接进宫。”
朱标领命出去安排。
值夜的太监被吩咐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提着灯笼在宫道上跑得气喘吁吁。
一道一道口令从御书房往外传,像往池塘里扔石头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宫城内廷往外荡开去。
奉天门的宫灯全点起来了,门洞里站岗的禁军换了一班精锐,刀出鞘,弩上弦。
整座内廷从半梦半醒里被踹醒。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皇宫的侧门冲出来,沿着御街一路往南,朝定远侯府的方向狂奔。
林远那会儿已经睡下了。
来福在院门口被锦衣卫的人拦住,听了两句话,掉头就往卧房跑。
“侯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急召,马就在门口等着!”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披上外袍往院子里走,看见侯府大门外头停着一匹锦衣卫的马,马背上的人还在喘。
“侯爷,请速入宫。”
“出什么事了?”
那个锦衣卫校尉犹豫了一下。
“小的不知详情,只知道是八百里加急,皇上连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人都叫了。”
林远没再多问。
他让来福去牵马,自己回屋换了件袍子,束好腰带,翻身上马。
夜风灌进袖管里,凉飕飕的。
应天城的街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远处一排排烧着,像一条横亘在天际线上的火龙。
进了宫门,一路畅行无阻,沿途的禁军打着灯笼替他引路。
御书房外头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兵部尚书赵本穿着朝服,显然是在家里被叫起来的,冠带都戴歪了,正拿手指推。
五军都督府的冯都督身上还穿着值房里的便衣,外头套了件官袍,扣子系到一半不系了。
两人看见林远骑马过来,赵本先迎了几步。
“定远侯,你也被召了?”
林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接应的太监。
“赵尚书知道什么事吗?”
赵本摇头,压着嗓子说了句。
“只知道是大同来的八百里加急,别的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没来得及再多聊,殿门从里头打开了,一个小太监探出半个脑袋。
“皇上请几位大人进去。”
御书房里的蜡烛全换了新的,照得屋里通亮。
朱元璋站在北方舆图前面,背对着门。
朱标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汪兴祖的急报和那几页天花案的供词,并排摊在御案上。
赵本、冯都督、林远三人进殿行礼。
朱元璋没转身。
“等蓝玉。”
三个字,谁都没再出声。
殿里只有蜡烛烧灯芯的细微响动,和偶尔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一路响过来,沉重又密集。
蓝玉推门的动静比别人都大。
他是真从校场骑马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铁甲,额头上全是汗,靴子上沾着校场的黄土,踩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脚印。
“陛下!”蓝玉跪下行礼,甲片撞在地砖上叮当乱响。
朱元璋这时候才转过身来。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目光从赵本扫到冯都督,从冯都督扫到林远,最后落在蓝玉身上。
“都看看。”
朱标把汪兴祖的急报递过去,四个人传着看了一遍。
赵本看完脸就白了,冯都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蓝玉看完把急报往案上一拍,两只眼睛冒出光来。
但他没敢先开口,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从扶手上移到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压着。
“北元二十万南下,前锋已经过了库克和林,离大同不到四百里。”
他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说完以后停了很长时间。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然后朱元璋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次.....咱要御驾亲征!”
殿里的空气被人一把攥碎了。
赵本第一个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不可啊!”
他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都劈了。
“天子乃万乘之尊,不可轻涉险地!北元虽然兵多,然而饥馁之师远道而来,大同守军坚城据守便可立于不败,何须陛下亲冒矢石!”
赵本说这番话的时候双膝已经跪下去了,冠帽歪到了右边,他顾不上扶。
“臣请陛下坐镇京师,遣大将北征足矣!”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本,当年鄱阳湖打陈友谅,六十万人对二十万人!”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家常事。
“咱怕过吗?”
赵本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哪句话是商量的口气,哪句话是定了的口气。
这是定了的。
冯都督也听出来了,他没跟着劝,只是低着头等后面的安排。
蓝玉更不会劝。
他巴不得打仗,眼珠子里的光比殿里的蜡烛还亮。
朱元璋重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徐达为征北大将军,总揽全局。”
他的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上,划了一条线往南。
“蓝玉为前锋将军,率京营骑兵主力先行。”
手指又划了一条线。
“林远。”
“臣在。”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头。
“你以参赞军务的名义随军。”
朱元璋接着问在场的诸位,“九边的刀枪甲胄,换了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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