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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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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坡乱葬岗在梨花村北六十里,是片不知荒了多少年的无主坟地。

    车到岗下,夜风里便带着一股土腥混着腐叶的冷气。带路的当地干部低声说,这北坡早年间打过仗、又埋过几回瘟疫的亡人,穷人家死了人买不起坟地,也往这儿埋,几百年下来层层叠叠全是无主骨,平日大白天都没人敢上来。岗上坟头起伏,大半塌了碑、平了土,夜里磷火一簇簇浮在坟包间,幽幽地绿,散了又聚,脚踩在浮土上,软得不踏实。顾老协调的属地动作不慢,岗子周边三个路口都拉了警戒,公安、应急守着,附近几个看坟、拾荒、烧炭的闲散人等早已劝离,对外只说地下冒出不明有害气体、兼有古墓遗存要保护,谁也不许靠近。几个先期上去探查的民兵被岗上的冷气熏得头晕,撤下来吸了氧才缓过来,更坐实了“有害气体”的说头。

    陈飞常踏上岗子,筑基神识一铺开,眉头便皱起。

    东岭的矿缝是一道死疤,阴煞困在固定矿脉;青牛潭的水缝是一道活口,阴煞随水网往四下流;这北坡乱葬岗的阴缝,又是第三种路数。这里本就是阴地,无数无主尸骨年深日久聚着阴气,古缝里渗出的阴煞不往外走,反倒被这一片阴地吸住,一团团盘踞在坟冢、尸骨之上,聚而不散,越抱越紧,是一颗颗长在地脉里的瘤子。

    陈飞常拿医理一套便明白。矿缝是外伤收口,水缝是止血缝合,这阴地聚煞,便是体内一串瘀结的瘤,瘤不摘除,硬把外皮缝上,只会在里头烂得更深。要补缝,硬压不成,得先安魂定魄,把这些聚煞一团团剥开、疏散,照着软坚散结、化瘀消瘤的路子,阴地清了,才谈得上补那道旧封。他特意叮嘱王二,这些聚煞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阴邪,动手时不许毁坟掘骨,能安便安,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对亡者的一点敬重。

    阿萝蹲在一座塌坟前,小眉头拧着。在这儿找缝比水里还难,聚煞团一个挨一个,个个都冷,她得撇开这些后天抱成的煞团,去寻最底下那一缕最老、最沉、与镇界玉同源的旧封。孩子耐着性子一层层“剥”,鼻尖又渗出细血,终于在岗子正中一座塌陷的老坟底下,摸到了那道北缝。

    守缝的人,果然最强。

    阿萝刚报出方位,老坟四周的磷火齐齐一暗,一个黑瘦汉子自坟后立起,练气巅峰圆满的气机毫不遮掩,比东岭、青牛潭两个守钉都要沉。他身侧,一具被阴煞养得皮肉青黑的尸傀破土而出,尸傀眉心嵌着一枚乌青阴牌,“上人”那缕被枯井绞散过边角的神念,便附在这具傀儡身上,借尸压境。三缝将尽,这是供给枯井总枢的最后一条命脉,对方亲自来守了。

    “持玉的,”尸傀张口,声音阴冷重叠,“你封得倒是勤快。”

    陈飞常不与他废话,九枚银针悬起,却没有直奔主缝,而是先扫向岗上那些聚煞团。他是学医的,针下有人、心中有畏,这些聚煞里裹着的是无数无主亡者残存的一点气,虽不是活物,也不该被阴蜃宗炼成害人的煞。《长春引气诀》化作温厚针罡,一针下去,一团聚煞便层层化开,被阴煞缠了不知多少年的残气得了安宁,散入泥土。

    他从岗口第一团安起。有的煞团里裹着战死之人未散的一口戾气,针罡入内,先平其躁,再化其结;有的缠着夭折孩童的一点残念,他下手更轻,温养片刻才肯散去。阿萝跟在他身后,替他指认哪一团煞里残气最苦、要多费几分温养。他一团团安过去,动作不快,却稳,仁心藏在针下,与那满岗的阴冷截然两样。岗上磷火随着聚煞消散一簇簇暗下去,浮土下那些朽棺残骨,也似卸下了百年重担。王二在一旁看着,这乱葬岗头一回透出点安宁气,他冲陈飞常的背影郑重拱了拱手,手上镇煞旗握得更稳。

    黑瘦汉子哪容他从容清场,厉喝一声扑上,尸傀也挟着阴风直取阿萝。

    王二带护村队精干接住黑瘦汉子,凡人挡不住练气巅峰,陈飞常早有布置,几面镇煞旗按八门方位插下,旗门一起便把汉子困在当中,再加上他隔空落下的针罡专点对方膝弯、肘麻,把汉子死死缠在一处,一时冲不出来。黑瘦汉子连劈数掌,每一掌都被旗门卸去几分,急得连声怒喝。

    他自己迎上尸傀,这具傀儡被筑基中后期的神念驱动,一扑之力堪比筑基修士的含怒一击,偏又没有痛觉、不知闪避,骨节硬逾精铁,难缠得紧。头一回照面,尸傀一爪抓下,陈飞常侧身让过,爪风在他身侧犁出一道深沟,浮土下露出半截朽棺。他脚踏流云步游走,绝不与它硬拼力气,御针专挑尸傀关节、阴牌连线,一针扎进它肩窝,那只青黑的胳膊便迟滞半分,再一针点在膝弯,尸傀扑势一歪。他打得极有耐心,一针针卸它的驱动,要把这具被神念操纵的死物一点点拆散。

    “阿萝,报煞核!”

    “左前方三步,最深一团,哥,那是护着主缝的母煞!”

    陈飞常顺着报位,一针破入母煞,温厚针罡层层剥开,母煞一散,周遭小煞团失了依傍,被他顺势安散大半,岗上磷火肉眼可见地稀了。尸傀眉心阴牌黑光乱闪,“上人”的神念被逼得分出大半去稳住剩余聚煞,动作一滞。

    便在此时,掌心镇界玉三短一长亮了三下。玄界那头,云箬依约强攻总阵北线锚点,唐灵秋率十二名丹修在外围策应,丹火、符剑一齐压上,总阵吃紧,不得不抽回一部分神念回防。附在尸傀上的神念被两界同时一扯,又淡了一分,尸傀的动作跟着慢了半拍。这是两界协同,凡界散煞、玄界断输,陈飞常在明处清场逼它分神稳煞,云箬在暗处攻阵逼它抽念回援,一明一暗,硬生生把这位筑基中后期的分神拖得顾此失彼。陈飞常心里清楚,这样的机会只在这一瞬,神念一旦在玄界稳住阵脚、重新压回凡界,他再想切下一丝来辨个明白,便没了可能。

    陈飞常抓住这一线,御针连点尸傀眉心、心口、气海三处连线,针罡顺着阴牌逆冲而上,镇界玉清光一压,“咔”的一声轻响,尸傀与神念的连线被他切断一缕,他顺势以针域裹住切下的那一丝神念,硬生生“截”在了掌心。

    就是这一丝神念入手,那层蒙着的面纱又被揭开一角。

    神念最核心处的灵压,确确实实是赤魇,那股阴煞运转的路数他在赤沙渊、幽泽领教过,绝不会错。可这缕灵压是碎的,被人以阴蜃宗秘法切成无数细片、又重新拼接、烙上血鸠的印记,分明是一具被拆散重装的傀儡,碎片之间的衔接处全是血鸠的烙印,赤魇自己的神识,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做不得主。

    陈飞常心头一沉,一个比“分神”更冷的推断浮上来。赤魇在玄界失踪这些日子,或许早已失手。东、西两阵连折之后,这位血鸠座下首徒未必是战死,更可能是被血鸠以秘法拘了神魂、炼成遥控凡界的工具,如此一来,“上人”既是赤魇,又不再是完整的赤魇,它有赤魇的灵压路数、筑基中后期的手段,行事却全凭血鸠意志。这也解释了为何凡界偷渡者的调度如此精准狠辣、为何“上人”的神念总带着一股给人操控的僵冷。他把这丝残神小心封入镇界玉,这是指认血鸠、也是将来唤醒或超度赤魇的一桩凭据。

    “你认得这灵压,可惜,没机会去玄界求证了。”尸傀里的神念发出最后一声阴冷的笑,“大日一到,诸缝齐开,持玉人,你守得住几座坟。”

    陈飞常没接话,针罡大作。没了神念驱动,尸傀成了死物,被他一符镇住;那黑瘦汉子被王二缠着、又被他隔空连点数针封了大穴,终于栽倒被擒。岗上聚煞已清,阴地转净,他这才沉到塌陷老坟底下,顺北缝旧封残痕,以镇界玉、阿萝血脉、《长春引气诀》筑基真元逐一补去。阴地补封比矿、水两处更费心神,矿缝补的是死疤、水缝补的是活口,这阴缝补之前先要把每一处散过聚煞的地脉都温养一遍,跟术后敷药生肌一个理,那些刚安散的聚煞处还要一一夯实,免得阴煞去而复聚。阿萝趴在坟口替他守着纹路,哪一处补薄了便轻声提醒,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加厚,补到第七处残痕时真元已耗去四成,仍咬牙把最后一道纹路接得严丝合缝。北缝轰然一轻,满岗阴寒散尽,重新沉睡,夜风掠过坟包,再没了先前那股刺骨的冷。

    东岭、青牛潭、北坡,东、南、北三道外围古缝,至此尽合。掌心那幅诸缝布点图上,三道支脉的光齐齐熄灭,只剩正中枯井总枢一点,还连着玄界总阵。流向总枢的凡界阴煞,三条臂膀被尽数斩断。

    他把三枚守钉人的阴牌、两张残图并在一处,镇界玉清光流过,残纹与布点图严丝合缝地拼上,诸缝齐开的全貌,至此只剩枯井总枢这最后一块。古机子残魂曾说,要彻底封死总枢,须得器、人、功法三者合一,镇界玉是器,阿萝的守缝血脉是人,《长春引气诀》是功法,如今三缝已清、外供血断,正是回头做这最后一搏的时机。陈飞常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回村之后,护村大阵要再加固一层,阿萝要养足精神,他自己的筑基真元也要在大日前打磨到当前境界的极致,缺一不可。

    镇界玉却没有安分,反倒烫得惊人。

    玉光里,他“看”到玄界总阵方向,那诵经声骤然急促,原本有序流转的阴煞疯狂倒卷,原本铺向外围支管的阴煞一条条往中枢回缩,是一头被斩断触手的怪物,把所有力气都收回了身体。云箬的传讯紧跟着到,只有八个字,三缝齐断,血鸠躁,大日恐提前。她另补了亲眼所见,总阵外围三处支管被她们趁乱拔掉,血鸠非但没分神来救,反而壮士断腕、主动弃了外围,把阴煞尽数抽回中枢,这是要孤注一掷的征兆。唐灵秋补了一句,总阵在收缩所有外围之力回护中枢,看架势,是要不等潮汐圆满、强行提前强渡,原本二十余天的大日,恐怕要缩到十日之内。

    陈飞常站起身,望着岗下夜色,掌心那丝被截下的赤魇残神缓缓散在镇界玉里。原本二十余天的阴煞大日,被三缝齐断逼得骤然提前,总决战不会等他慢慢准备,就要压回梨花村、压回那口枯井。

    被擒的黑瘦汉子比前两个守钉嘴硬,被押上来时仍目露凶光,王二从他身上搜出第三枚阴牌、一张与前两处同款的残图,图上北缝画着圈,枯井处则被重重描了三遍。陈飞常扫了一眼便明白,在对方的盘算里,东、南、北三缝本就是用来耗他的弃子,真正的要害从来只有枯井总枢一处。属地按非法侵入、私设危险装置的由头把人犯连同尸傀、阵钉、阴牌一并拍照封存、移交上级,岗子以有害气体未散、需长期封控为由重新封死,浮土回填、警戒不撤,整套手续办得滴水不漏。

    “收尾,封岗,人犯物证全部移交。”他收起银针,声音沉定,“连夜回村。最后一道缝,在我们脚底下。”

    阿萝牵住他的衣角,小脸上没了平日的轻松。陈飞常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三缝已清,外供血断,退路也断了,可真正的硬仗,才要在那口养育了全村、也连通着两界的枯井边,狠狠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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