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活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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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七分，中介的小电驴比祁蓝晚到了三分钟。“抱歉抱歉，祁女士，“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额头上一层汗，“昨晚带看了三套房，闹钟没响。“
祁蓝站在二栋楼下，登机箱已经不在这儿了，她今早从酒店退的房，行李寄存在前台。她穿了件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还是昨晚那个站姿，左脚比右脚前半寸。
“六零四，“她抬眼看了一眼楼体，“几梯几户？“
“两梯四户，六零四在东头，采光好，房东诚心租。“中介掏出钥匙串，边走边介绍，“这小区环境真是没得说，您看这绿化，这水景，物业也负责——哎对了，昨晚您走的时候没跟门卫吵吧？我听同事说，这小区门卫查得严，是出了名的。“
“没吵。“祁蓝说，“他查他的，我进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中介松了口气，“这位门卫是有点门道，听业主讲，连守序局的车都得在他那儿登记。不过话说回来，管得严，咱们租客住着才安心嘛。“
祁蓝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楼体上收回来，不轻不重地在门卫室的方向扫了一眼。隔着一百多米，那扇小窗的玻璃后面，有个穿制服的身影正低头登记快递。
昨晚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
“你这小区，安全吗？“
“安全。我在这儿，就安全。“
一个门卫说这种话，要么是吹牛，要么是——他真的把这四个字当成职责范围。
六零四开门，是个朝南的两居室，家具半新，收拾得干净。祁蓝一间接一间走，走得很快，不看装修，看窗户。
客厅的窗户正对小区中央——景观池、凉亭、连接各栋的小拱桥，尽收眼底。主卧的窗户侧对大门方向，只要拉开窗帘三分之一，能看见大门口进出的人和车。
她在客厅窗前站了十秒。
这个房间，是一个天然的观察哨。
“祁女士？“中介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还满意吗？“
“水压怎么样？“
“顶楼水稳，六楼没问题。“中介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咱们小区水、电、网都是市政直供，物业全年无休报修，半小时上门。哦对，最近小区在搞什么灵脉普查，可能隔三差五有穿制服的进出，您别介意啊，公告都贴了，官方行为。“
“嗯。“祁蓝拉开主卧的窗帘一角，看了一眼角度，放下，“合同今天能签吗？“
“能！我这就打给房东——“
“押一付三，现金。“祁蓝说，“合同上写我本名。“
中介一愣。干这行三年，头一回听见有租客主动要求“合同写本名“的——这话反着才对，租客都巴不得少留信息。
电话打过去，房东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中介连声说好，挂了电话，搓搓手：“房东同意了，说您这样的租客求都求不来。祁女士，那咱们现在就去门卫室登记租客信息？物业规定的，新租客入住要登记。“
“走。“祁蓝说。
她就是冲着这条规矩去的。
——
门卫室里，徐来把最后一件快递摆上架子，抬眼看见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新信息刷新】
【祁蓝 · 心眼锁定 · 断裂型（严重）】
【昨日评估不变。新增观测：其落脚点选择，具备标准“驻点观察“特征】
提示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左上角。徐来把登记簿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帽拧开，慢条斯理。
“徐哥，“中介探进半个身子，笑得谄媚，“二栋六零四新租客，祁蓝祁女士，签的一年整租，今天入住。登记一下？“
“身份证。“
祁蓝从夹克里层摸出证件，隔着窗台递进去。
徐来接过，登记。姓名：祁蓝。出生年份推算，三十一岁。籍贯一栏是邻省的一个县。住址栏空着，他抬眼：“现居住址就写这个小区二栋六零四。之前的居住地呢？“
“警校宿舍。“
中介的手在口袋里掏合同的动作停了半拍。徐来的笔尖没停：“职业？“
“待业。“祁蓝说，“前刑警。上个月刚办的离职。“
门卫室里安静了一瞬。
“离职证明带了吗？“
“没带。“祁蓝盯着他，“怎么，租个房子，还要查离职证明？“
“不用查。“徐来低头写字，“物业登记用。您职业栏写'前刑警'，比写'待业'省事——后者的核查成本比前者高，对您对我都是。“
祁蓝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走。这个登记过程，跟昨晚的问答一样，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每个问题都合规矩，每句话都不合常理。一个门卫，会脱口而出“核查成本“这种词？
“合同。“中介把两份合同摆上窗台，“这儿，这儿，签字按手印。“
祁蓝签完字，没走。她把身份证收回内袋，看着徐来，忽然开口：
“我还有个私人问题。“
“您说。“
“这个小区，“她说，“除了业主、租客、物业、保安，还有没有……第五种人？“
徐来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帽拧上，抬起头。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有。“他说，“快递员、外卖员、中介、装修工、送水工、探亲访友的、看房的、查水表的——按您的分法，得有第五种到第十九种。祁女士想问哪一种？“
“我问我这五种之外的。“祁蓝的声音低下去，“比如——两年前，从外地来的，只在附近活动，不跟任何业主来往，见了制服就绕路走的那种。“
“哦。“徐来点点头，“您问的是'影子'。“
祁蓝的呼吸停了半拍。
“每个老小区都有。“徐来语气平常，像在介绍物业收费标准，“麓川花园这种物业管理排名靠前的小区，尤其多——躲债的、躲人的、躲事的。我入职三个月，登记过的'常访不住户'有十七个，其中符合'外地口音、行为低调、回避管理人员'的，四个。“
他翻开登记簿，往前倒了几页，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要名单吗？“
祁蓝的手指在窗台边收紧了。
“要。“她说，“怎么收费？“
徐来笑了。这一笑跟昨晚的“我在这儿，就安全“是一个底色的笑——不谄媚，不好奇，像是在核对什么。
“不收费。“他说，“物业登记信息，本来就在'合法知晓'的范围内。不过我建议您先别急着要名单——“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九点四十了。祁女士，您要找的那种人，今天自己就会走进这个小区。“
祁蓝整个人绷紧了。
“我说过我要找'那种人'了吗？“
“没有。“徐来把登记簿合上，“您只是问了'第五种人'。但是祁女士，您昨晚六点四十拎箱进门，问的第一句是'这小区安全吗'；今天签合同要求写本名；登记时主动报'前刑警'；落脚点选客厅正对景观池、主卧侧对大门的六零四——一个'待业'的前刑警，在一个陌生城市，用观察哨的标准租房子。“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静静：
“您不是在找工作。您在守株待兔。“
“我昨晚说了，安全。这里我说第二遍——您等的那个人，这个星期会来。今天上午，是我在这个小区的三个月零四天里，推算出的概率最高的一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昨天，'守序局'来过了。“徐来说，“官面上有动作的地方，藏着的人要么躲远，要么——凑近看。躲远的不会经过这里，凑近看的那种，会来。“
门卫室里，中介抱着合同夹站在一边，听不懂两个人在打什么机锋，只觉得后脖颈发凉，一个租房登记，登记出了审讯室的味道。
祁蓝盯着徐来，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
“下午三点的门卫。“徐来说，“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我在当班。祁女士，先回您六零四，把窗帘拉好——“
“记住，拉三分之一。全拉开的窗帘，和没有窗帘，对您等的那种人来说，是一个信号。“
——
祁蓝没回六零四。
她拎着中介找出来的备用钥匙，在小区里“转了转“。
从二栋到景观池，从景观池到凉亭，从凉亭到东门。她走得不快，像每一个新入住的、对环境好奇的租客。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线走下来，小区所有的出入口、监控位、制高点，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图。
监控：大门两个机位，东门一个机位，景观池一个，三栋和七栋之间的支路一个。盲区：二栋西山墙下那段路，监控被一棵大香樟的树冠挡了半截；还有连接景观池和凉亭的那座小拱桥，桥本身在画面里，但桥下水域的反光，恰好晃掉镜头。
制高点：二栋天台，锁着；门卫室顶上，平的，能上，但那是全小区视野最好的位置。
她在小拱桥上停了下来。
桥下是景观池的延伸水域，水很清，十几尾红锦鲤贴着水面游。她低头看鱼，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岸上的动静。
九点五十八分。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东门方向走了进来。
祁蓝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步态：外八，右腿略沉，走路时右肩微微前倾——常年负重登山或长途步行的身形。第二眼是手：两只手都是半握着走路的，虎口的茧在阳光下泛白。第三眼，是味道。
风从东边来，那人走过桥边时，一缕极淡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是汗味。是一种混着中草药的、微微发腥的檀香。
祁蓝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起来。
这个味道，她一辈子忘不了。卷宗里管它叫“香丸“，一种掺了致幻类草药的定神香，缉毒线上的老前辈叫它“引路香“——两年前，她父亲殉职的那座山上，搜救队找到遗体时，尸体周围三十米，全是这个味道。
卷宗的结论写：制毒团伙哨探贺三，逃跑途中坠崖，尸体未寻获，已认定死亡。
卷宗的缺失页，缺的正是坠崖点的勘察记录。
而现在，一个“死了两年“的人，穿着物业绿化承包商的工装，从东门刷卡进来了。
——
【新面板进入视野】
【姓名：贺三】
【天赋：驯化】
【锁型：无锁】
【面板形态：一条灰褐色的长鞭虚影，从头顶垂落，鞭身无光，鞭梢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活物般的湿光】
徐来站在门卫室里，透过监控屏看着那个走向拱桥的深蓝色身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登记簿。
来了。
灵眼昨天夜里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兑现了。
【警告：检测到“驯化系“面板进入红线】
【该对象天赋：可对低阶灵兽下达简单指令】
【评估：其身上残留“兽栏“气息，等级：低危，但来源不明】
【提示：他背后有人。他身上的香丸味，与其说是定神，不如说是——喂食信号】
徐来拿起对讲机，按了两下，又放下。
不能叫物业。刘经理此刻正在办公室里给守序局写“配合普查工作汇报“，写得头昏脑涨，一个绿化工人进小区干活，你让他拦？他只会问一句“人家来修剪月季的，拦什么“。
也不能报警。报警的理由是什么？“一个物业登记在册的绿化工，闻起来像两年前一个案子的味道“？这句线报的来源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闻得见，是一条漂在视野里的青色小字提醒他的。
更不能让祁蓝直接扑上去。
监控屏里，祁蓝已经从桥上下来了。她调整了步速，不动声色地迎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往景观池的另一侧走，走着走着，蹲了下来，假装在看池子里的锦鲤。
蹲位选得很好。香樟树的阴影，挡了东门监控的斜线视线。
这是个抓捕位。
徐来推门出了门卫室。
——
贺三推着割草机走过拱桥的时候，一只锦鲤从水里跳了出来。
不是跳。是被顶出来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擦着鱼群掠过，十几尾锦鲤炸开，四散奔逃，一尾躲闪不及的红鲤被顶出水面，啪地摔在池边的水泥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贺三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尾死鱼，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是疼。一种熟练的、见惯了的疼。他蹲下去，把死鱼捡起来，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住。“他低声说，声音沙沙的，“对不住啊。“
祁蓝在十米外的树影里，看见这一幕，扣在口袋里的手，停在了原地。
她准备了十七种盘查的开场白，十七种都在看见这个男人给一尾死鱼道歉的瞬间，失效了。
“这位师傅。“她从树影里走出来，声音放得很平，“鱼是怎么死的，您知道？“
贺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因为他也认出来了——祁蓝这张脸，长得太像一个人。像那个两年前，在山脚下指挥设卡，冲着他藏身的方向一遍遍喊话的缉毒警队长。
祁建国的女儿。
“不、不知道。“贺三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右腿撞上了割草机，“水质的问题吧，我、我来看看就走了，不干活的。“
“工装是新领的，工牌是昨天补办的。“祁蓝往前走一步，语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他的退路上，“贺三，你两年前坠崖死了，尸体没找着。两年后你穿着绿化公司的工装，在你要杀的那个警察的女儿面前，给一尾被你惊死的鱼道歉——“
“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我不是——“贺三的声音劈了，“我没杀过人！我不是——“
他猛地转身，推着割草机就要往东门跑。
祁蓝一个箭步横移，切进他的路线，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来的不是枪，是一副从警校带出来的旧手铐。
两年没碰过的手铐，出手还是快。
但贺三的反应更快。他矮身、撒手、弃机，整个人从割草机上翻滚过去，落地时右手往工装口袋里一插——
一支骨白色的短哨，被他攥了出来。
和昨天那个络腮胡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贺三的这只，哨身裂了一道缝，缝里渗着暗红。
“别过来！“他把哨子抵在唇边，胸膛起伏得像破风箱，“我吹了！我把它们全叫过来——“
“叫谁？“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平平常常的，“叫你养的那几只猫吗？“
贺三浑身一僵，回头。
徐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拱桥上，手里拎着那把修剪月季的园艺剪，慢悠悠地走下来，走到两人中间的位置站定。
“这个小区的规矩，进大门要登记。“徐来说，“你的工牌是补办的，登记记录我查过了，没问题——合法进来的。所以我不拦你干活。“
“但是——“他抬起园艺剪，指了指贺三手里的哨子，“红线内持械，按物业规定，要么寄存，要么请出去。贺师傅，你自己选。“
“你、你们是一伙的？“贺三的哨子还抵在唇边，声音抖，“你们知道我是什么？“
“知道。“徐来说，“驯化系，无锁。哨子是驱物哨，裂了，喂过血。你身上有'兽栏'的味道，兜里的香丸味比哨子还重——贺师傅，你不是驯兽的人。“
“你是被驯的那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贺三撑了两年的什么东西。
他举着哨子的手，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垂到一半，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嗓子，不出声。
祁蓝握着手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个“杀害她父亲的嫌疑人“，蹲在她面前哭。哭得像一条被打了两年、终于看见旧主人的狗。
“两年前，“贺三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坠崖是假的。是贺、贺队让我'死'的——让我背着案子躲出来，躲到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躲了两年。我天天喂它们，天天道歉，我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一句——“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祁蓝：
“你爸，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你爸的案子，从头到尾——“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是一杆枪借出去，又还回来的事。借枪的人，现在就在这个小区的物业股东名册里。“
风穿过拱桥，吹皱了池水。
祁蓝站在那儿，手里的手铐，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
十分钟后，门卫室。
窗帘拉上了半扇——这是徐来待客的最高规格，谈“不能进记录“的事，窗帘拉一半，既挡外视线，又不显得像审讯。
贺三坐在那把宋雨晴坐过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捧得很紧，像捧着炭。他的哨子被徐来“寄存“了，就压在登记簿底下，说是“按物业规定“。祁蓝靠窗站着，脸朝着贺三，余光却把门卫室的门也罩在里面——审讯的习惯，她要在“审讯室“里自己掌握出口。
“从头说。“她说，“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没有录音，没有笔录，出了这扇门，我什么都不认。“
“我信。“贺三低着头，声音沙沙的，“你们祁家的人，说到做到。你爸当年在山里，答应给背货的下六百块的活命钱，就一分不少地给——那天晚上要不是他信了我一回，我早就是崖底的一具尸首了。“
祁蓝的呼吸慢了半拍。
“接着说。“
“我叫贺三，贺家寨的贺三。“他捧着茶杯，眼睛看着杯里的水，“十二岁跟我叔上山背货，背到十九岁，一次货没丢过。十九岁那年，山里来了新东西——不是白粉，是'药引子'。他们管那叫引路香，掺了草药的香丸，烧起来，林子里的东西就往香那边跑——野猪、狼、金环的蛇，什么都跑过去。“
“他们用香丸清路。他们送货的路，林子里的活物全躲开，警犬追到半道就懵。他们就用这个，走了三年。“
“我背的货，从第四年开始，就是香丸的料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抬起头，眼睛红着，“直到你爸带队进山，第一次设卡，我背的货被截了半路。“
祁蓝静静听着。卷宗里这段是空白：第一次设卡行动，记录只有一行字，“行动中断，线人失联“。
“我就是那个线人。“贺三说，“你爸找到我的时候，没给我戴铐子。他给我递了根烟，说，贺三，你背的什么你心里清楚，两条路——一条，现在跟我下山，进去蹲几年，把你知道的全交了，出来重新活；另一条，回山里，替我盯着那炉香。“
“我选了第二条。“
“我回去盯着。盯了一年半。香炉换了三个地方，我记下来，传出来。你们破了两次，缴了四百多公斤料子。“贺三的手指抠着杯沿，“后来，他们起疑了。贺队——就是他们的头儿，外号贺队，跟我一个姓，论起来是我远房堂哥——他设了个局，把假消息漏给我。你爸带着人进了那条沟。“
门卫室里，静得能听见茶水的热气声。
祁蓝的声音很低：“然后呢。“
“然后，“贺三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在对面的山梁上。我全看见了。“
“伏击不是人打的。是东西。“
“他们提前三天，在沟口埋了香。那种香烧起来，方圆五里的东西都疯。你爸他们进沟的时候，第一批冲出来的，是被香逼疯的野猪。枪响了。猪冲散了队形。然后，第二波——“
他停住了，捧着茶杯的手在抖。
“第二波出来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叫不上名字。像狼，但脊背上有一排骨刺，跑起来四条腿的关节是反着弯的。三只。我堂哥站在山梁顶上，吹哨子。他一吹，那些东西就……就转弯。像线拴着一样。“
“哨声一停，那些东西掉头，把倒在地上还没断气的人，一个一个地，“贺三的声音断了，他把脸埋进杯子上方，深深吸了一口茶的热气，才把后半句吐出来，“补完。“
祁蓝扶住了窗台。
她十四岁起把卷宗翻烂，白纸黑字告诉她，父亲死于制毒团伙武装伏击，弹道报告显示近距离多创口。她一直以为，那是人的枪。
原来不是枪。是牙，是爪，是反着弯的关节。
原来这个世界上，连“殉职报告“这四个字，都可以是被驯出来的。
“卷宗为什么写坠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认定你死了？“
“是我哥让你爸认定我死的？“贺三摇头，“不对。是你爸自己安排的。“
祁蓝猛地抬头。
“沟口伏击之后第二天，你爸找了我最后一次。“贺三说，“他只带了个司机，两个人，一辆车，在老林场的断桥下跟我碰的头。他说，贺三，贺队的局里有内鬼，我这边的信息，每三手就漏一手。这次的事，说明上面有人递话。他要是我猜的那个人，我现在报上去，你活不过这个月。“
“所以他说，你'死'了。他给我编了个坠崖，卷宗他去找人办。他给了我一个存折、一张假的病退证明，说，等我把他说的那个人的名字坐实了，他来接我回去，'重活'。“
“存折上有六万二。“贺三低声说，“是他自己的钱。我后来托人查过，他跟我同一年转的业，转业安家费，一共就八万四。“
祁蓝闭上眼，靠在窗台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父亲生前最后一年的日记里，有一页只有半行字：“老贺那边，稳住了。“她一直以为老贺是哪个老同事。
“我等着他来接我。“贺三说，“等到第九个月，等来的消息是他殉职了。办案途中，遭遇制毒团伙武装伏击。“
“我知道那条沟。那条沟我盯了一年半，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报告里说的伏击位置，和实际出事的位置，差着四公里。“他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这次他没擦，“四公里，祁警官。你爸的死，是被挪过地方的。“
“挪地方的人，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我这个'死人'。我这两年，从滇北躲到湘西，再躲到这儿——因为半年前，我堂哥的人，摸到湘西去了。“
“我一路躲，一路打听。打听来打听去，所有的线，最后都收进了麓城。“贺三从工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纸条，隔着窗台，推到祁蓝面前。
“你爸说的那个'上面的人'，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这两年洗钱的壳。“
“麓城恒绿物业服务有限公司。绿地养护分包，三层皮包下来的那种。我躲到哪儿，那家公司的绿化标段就修到哪儿——滇北的苗圃、湘西的林场、麓城的花市，全有它的标。“
“我为了活命，反着查它。查到上个月，查到麓川花园这个标段要重新招标。我想着，与其被他们找着，不如我钻进去给他们干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架子，瘫在椅子里。
“祁警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没有你爸说的那个人的名字。你要铐我，我认。你要不信，明天把我交上去——“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反正我也躲够了。“
祁蓝没有去捡那纸条。
她盯着贺三，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哑的：“我父亲的案子，卷宗缺失的三页，你知道是什么吗？“
贺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从另一边的内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半页纸。边角是撕的，撕口很旧了，纤维都黄了。上面是手写的字迹，被水渍洇过大半，能认出来的只剩下几行：
“……复核弹道，创口不符。“
“……建议并案：三年前'兽栏'……“
“……此页移交人：“
移交人后面的名字，正好在水渍的最深处，洇成一团墨。
“这是你爸的笔记。“贺三说，“第一次设卡之后，他把抄下来的东西缝在我送下山的货袋夹层里，让我存着。他说，万一他出事，让我把东西交给'穿警服的第一个祁家人'。“
“我等了两年。“他看着祁蓝，“终于等到了。“
祁蓝伸出手，接过那半页纸。
她的手很稳。两年了，这双手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的东西面前，没有抖。
——
贺三是中午十二点走的。
他的哨子没拿回去。徐来说，寄存期跟标段工期一样长——干完活再取。贺三没争，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祁蓝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祁警官，这几天别出小区。“他说，“香一停，它们就该饿了。“
“什么意思？“
“我喂了半年的东西，“贺三说，“上礼拜开始，我每天放的香，被别人加料了。加料的人不知道，那几只的鼻子，认的是我。“
“别人加的料，它们闻了会躁。躁到一定程度——“
他没说完。但祁蓝和徐来都听懂了。
躁到一定程度，就会顺着最后的香源，找过来。
而贺三这半年放香的位置，越放越近。
从城郊的苗圃，放到麓城的花市，从花市——放到麓川花园围墙外的绿化带。
——
下午三点，门卫室的窗帘又被拉上了一半。
这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宋雨晴。祁蓝靠着窗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摆了三杯茶的桌子。徐来坐在他登记快递的位置上，把一张打印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麓城恒绿物业服务有限公司。“徐来说，“注册资本一百万，参保人数两人，法定代表人，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名下挂着十九家同样的公司。成立四年，无经营记录，无纳税申报异常——干净得像开水。“
“但它的股权往上穿三层，穿到一家叫'深绿控股'的深圳公司。深绿控股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位自然人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一。“
他把一份工商档案复印件，推到宋雨晴面前，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这位股东，同时是麓川花园物业管理公司第三大股东的一致行动人。“
宋雨晴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抬头：“物业的股权结构里，有恒绿的人？“
“不是有。“徐来说，“是同一批人，穿着两件衣服。左手的公司拿着物业的股份，右手的公司在小区围墙外种树。宋女士，您的委托001，我建议追加一个条款——“
“物业控制权收购的范围，把这家'恒绿'的标段权，一并列进去。“
“他们的绿化标段，围着这个小区，一圈。“徐来在打印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树是他们种的，灌木是他们栽的，围墙外三十米的绿化带，全是他们的辖区。“
“祁警官的线人说，香，是放在绿化带里的。“
宋雨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进入计算状态的标志动作。
“四拨踩盘的、深府牌照、绿牌车、恒绿的壳、物业的第三大股东——“她抬起眼，看着徐来，“现在这条线，从'盯上这个小区'，串到'盯上这个门卫'，再串到'盯上守域人'。委托001收购的已经不只是物业了，徐来——这是有人在给这个小区'圈地'。“
“对。“徐来说，“所以我今天把祁警官的线，跟您的委托，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他看向祁蓝：“祁警官，宋女士正在收购麓川花园物业公司的控制权。您父亲案子里那条'恒绿'的线，恰好也埋在物业的股权和标段里。“
“我提议一个非正式的互助：她查钱，您查案，我——“
“看门。“祁蓝替他说完了。
“对。“徐来点头，“三个在各自领域最擅长的人，守着同一个门。这个结构，比任何协议都稳。“
祁蓝没立刻答应。她看着宋雨晴：“宋总，我查的是我父亲的命案，凶手的钱，可能就藏在你要买的公司里。我们搭伙，你的收购战会流血——对方要是急了，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的收购战本来就要流血。“宋雨晴语气平平，“我缺的不是胆子，是刀。徐来说您是全长沙最有名的'活案卷'，两年没结的案，卷宗都背得下来。“
“我不进你的案子。“她看着祁蓝，一字一句，“但你父亲的案子，如果在恒绿的资金里泡着——我帮你把钱抽干。“
“钱抽干了，“宋雨晴端起茶，抿了一口，“人就得浮出水面。“
祁蓝看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到了宋雨晴那边。
“成交。“她说，“警队的规矩，先干活的，后喝茶。宋总，你先说说，你手里物业的股权，还差几个点？“
“七个点。“宋雨晴说，“第三大股东手里，恰好有七个百分点。“
门卫室里，静了一拍。
第三大股东。
恒绿线上的那个“一致行动人“，正把着宋雨晴收购战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祁蓝父亲案子里，那只“借枪的手“最外面的一层手套。
“我明天约他谈。“宋雨晴放下茶杯，“约在这里谈。“
“门卫室？“祁蓝挑眉。
“对。“宋雨晴看着徐来，眼里那点算计的光又亮了起来，“在我的主场上，我最凶。而这里，“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十八平米的小屋，“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主战场。“
——
傍晚，祁蓝拖着中介寄存在物业前台的登机箱，正式搬进了二栋六零四。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主卧窗帘拉到三分之一。
第二件事，是站在客厅窗前，看着楼下。景观池的水面在暮色里由金转灰，小拱桥上空无一人，香樟的影子一寸寸拉长，盖过桥面。
第三件事，她给分局内勤的老同事发了条短信：“卷宗，不用等周一了。今天，我要。“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祁队？你不是调去麓城了吗？还有，补充卷宗的调阅记录显示，上周五，有人先调过一次。“
祁蓝盯着手机屏幕。
“谁调的？“
“查不到。调阅登记栏，是空的。“老同事回了一个皱眉的表情，“就是那种——系统里查得出'调过'，但查不出'谁调的'。祁队，这案子两年了，头一回出现这种事。“
祁蓝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景观池的水黑了。
她想起贺三临走前那句话——“香一停，它们就该饿了。“
也想起今天上午，徐来在门卫室里说过的另一句，那时她还没听懂：
“您等的那个人，今天会来。“
祁蓝现在懂了。她等的人来了，可她等来的不是句号——
是一整段刚刚开始的案卷，是一半泡烂的笔记，是七个百分点的股份，是查不出名字的调阅者。
是这一整个，从两年前的沟口，一路铺到她父亲案卷里、铺进这座小区围墙外三十米绿化带里的、看不见的兽栏。
【灵眼活性：958 → 962】
【新守护对象候选：祁蓝 · 评估更新】
【断裂型锁 · 钥匙确认：父亲没说完的那句话，原件在此——“把东西交给穿警服的第一个祁家人。“】
【提示：她的手，今夜可能会碰到比枪更烫的东西】
【提示：红线外，绿化带，第三十七根树。今晚有东西，在等香】
徐来站在门卫室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栋六零四那扇拉了三分之一的窗帘。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四月X日“这页，写下今晚的最后一条记录：
“贺三入场。死人的名字活了。“
“香断了，栏空着。“
“喂栏的人，今晚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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