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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钱世贵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赵影走进来。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影很久——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短刃,长相确实出众。难怪少卿会跟他走得近,难怪儿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坐。”钱世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影坐下了。
钱世贵没有拐弯抹角。
“六皇子的密折我看了。朝廷既往不咎,清江仍归钱家管,不派官员不收赋税不驻军。条件很优厚,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见六皇子。当面跟他谈。见不到六皇子,我不放心。”
赵影看着他。
“六皇子会来南境的。苏九歌已经派人送信去了,正月底之前六皇子会到清江。”
钱世贵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
“你跟我儿子,是朋友?”赵影沉默了片刻。
“是。”
钱世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心虚,只有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的坦诚。
“我儿子从小没有朋友。身边的人都是冲着我钱家的权势来的。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
“虽然你接近他也是别有用心,但你对他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赵影的眼眶有些发酸。
“钱大人——”
钱世贵摆了摆手。
“不必解释。我不怪你。你有你的立场,少卿有少卿的立场。能做朋友,已经不容易了。”
他站起来,“去吧。少卿在外面等你。”
赵影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世贵叫住了他。
“赵影。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伤害我儿子。”
赵影没有回头。
“我不会。”
钱少卿站在梅花树下,赵影走出来,两个人对视。
赵影说:“你爹要见六皇子。”
钱少卿点头。
两个人在梅花树下站了很久。
赵影先转身走了。
钱少卿看着他的背影,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又松开了。
正月二十,萧衍抵达清江。
他从洛京日夜兼程,不到半个月就走完了原本需要一个月的路程。
苏九歌在城门口等他,萧衍骑在马上看到她勒住马翻身下来。
苏九歌看着他,瘦了,眼下有青黑。
“你来了。”萧衍点头。
“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赵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萧衍转头看着他。
赵影说他去通报钱世贵,转身快步走了。
萧衍看着赵影的背影。
“他怎么了?”苏九歌摇了摇头。
钱世贵在府门口迎接萧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
“罪臣钱世贵,叩见六殿下。”萧衍扶他起来。
“钱节度使不必多礼。朝廷既往不咎,你仍是清江节度使。”
钱世贵站起来看着萧衍——月白色便服,腰间没有悬剑,看起来不像手握重权的皇子,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钱世贵不敢小看他,这个人能在北境收编四万散兵收复燕云三州,不是普通人。
即使他看起来再普通,也是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
萧衍是不叫的狗,是狼。
萧衍在钱府待了一整天。
跟钱世贵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赵影不知道,钱少卿不知道,连苏九歌都不知道。
萧衍从钱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苏九歌在客栈等他,萧衍推门进来脸色疲惫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谈妥了?”苏九歌问。
萧衍点头。
“钱世贵答应交出兵权,朝廷既往不咎。清江的事定了。”
苏九歌看着他。
“你的条件,不止密折上写的那些吧?”
萧衍看着她,把密折上写的那些都做到了,朝廷既往不咎,清江仍归钱家管,不派官员、不收赋税、不驻军。
但他加了一条——钱世贵必须写一份投名状。不是给朝廷的,是给太子的。
钱世贵把他跟太子这些年的往来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这份投名状,是将来对付太子的杀手锏。太子勾结藩镇,图谋不轨。
这份投名状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钱世贵写了?”苏九歌问。
萧衍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是钱世贵跟太子这些年的往来记录。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写了。他知道太子保不了他,能保他的只有朝廷。”
萧衍把折子收进怀中。
“清江的事定了。接下来是平海和武夷。”
永安十九年正月。
清江归顺朝廷,太子在南境的棋子废了一颗。
苏九歌站在窗前看着清江城的夜色。身后赵影在擦拭短刃,心不在焉。
永安十九年,正月二十二。
清江,悦来客栈。
赵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窗口,靴底将地板磨得发亮。
苏九歌坐在桌边擦刀,抬眼看了他一下,低下头继续擦。
林默蹲在角落画图纸,被赵影晃得眼晕,忍不住抬头。
“赵影大哥,你能不能坐下?你晃得我画不了图。”赵影没理他,继续踱。
林默叹了口气,抱着图纸挪到隔壁房间去了。
苏九歌放下刀。
“你到底去不去?”赵影的脚步停住了。
“去?去哪?”苏九歌看着他。
“你心里清楚。”赵影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苏九歌那双什么都看得透透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他在屋里又站了片刻,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青看着赵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憋不住了。”
苏九歌重新拿起刀。“嗯。”
钱少卿在寝院里对着一棵梅树发呆。钱世贵跟六皇子谈妥之后,清江的事尘埃落定,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以前每天练刀、巡城、帮父亲处理政务,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现在刀不想练,城不想巡,政务不想插手了。
他坐在这棵梅树前整整看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想进去。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赵影翻墙进来的。
落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坛酒,头发有些乱,额头上还有汗,一路跑过来的。
钱少卿看着他。
“有门不走,翻墙?”
赵影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放。
“走门要通报,麻烦。”
两个人在梅树下对坐,赵影拍开酒坛封泥倒了两碗。
钱少卿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酒不好。”
赵影自己也喝了一口。
“是不好。客栈隔壁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钱少卿端着酒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你来找我,就为了请我喝这种酒?”
赵影放下酒碗,看着钱少卿的眼睛。
“钱兄,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奉命接近你,摸清江的底。”他顿了顿,
“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不全是骗你的。我说你是我朋友,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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