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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踏足这片土地的最初瞬间起,空气中就一直混杂着令人不太舒服的干燥尘土味,以及劣质麦酒和家畜粪便被烈日暴晒后的酸馊恶臭。
中央大陆的这片区域,并不像米里斯神圣国那样清洁而整齐。临街的大部分建筑,不过是粗粝的黄褐色石块和干泥巴胡乱堆砌而成,墙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炙烤得散发出闷人的热气。
汗水顺着脖颈淌下。
换作前世的自己,这种天气我绝对会窝在开着冷气的房间,把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步都不会踏出家门。
可如今,我却在这样夹杂着土腥气的闷热里,像个毫无头绪的白痴一样到处乱转。
……饶了我吧。
看来死过一次又转生,就算掌握了多少魔术,对这种物理上的不适感,耐性却是一点都没能练出来。
「?」
我暂时停下了脚步。
奇怪,这种时候用火魔术给周围降降温不就好了吗?为什么我心里还会抱怨这种事。
算了。
「啪」
「呼!凉快多了!不愧是鲁迪乌斯。」
我打了个响指,周遭的温度顿时下降到了和空调房差不多的温度,和我一样满头大汗的艾莉丝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很没形象的抓起衣襟扇风,开始往身体里灌入冷气。
没错没错,就这样夸我吧。至于瑞杰路德....热还是冷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吧。
我们现在正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路,朝人神在梦中所指示的奴隶市场走去。
既然那混蛋特意启动了我的预知眼,将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景象放给我看,那这件事从逻辑上讲,就必然存在着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做的理由。
我思考了很久,现最终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结论。
第一,如果人神的建议从头到尾都是陷阱,最终目的是让我袭击西隆王国的公共设施,借此给我们扣上国际通缉犯的污名,彻底切断我利用公共机构寻找家人的可能性,那他根本没必要把莉莉雅搬出来。
他既然把莉莉雅当作交涉筹码,那就意味着,在这场袭击的背后,一定隐藏着释放莉莉雅、或者让我与她接触的决定性契机。
第二,如果我无视这个建议,仅凭水圣级魔术师的头衔向王宫送去拜谒文书,那么按照帕库斯那扭曲阴险的性格,那家伙在得知我是洛琪希弟子的瞬间,极有可能极力阻挠我的活动,甚至可能将手上的莉莉雅扣为人质,把我完美地诱入针对魔术师的对魔结界之中。
到那时,在完全没有外部协同的情况下,我和莉莉雅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就连瑞杰路德和艾莉丝,也会因担心我的安危而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第三,这是最合理的可能性。袭击地下牢、解救被囚禁者这一行为本身,并非单纯的破坏,而是剪除帕库斯在西隆王国王宫内所布下的某张重要王牌。
人神虽然没有挑明那些人的身份,但只要我在前往王宫之前先把这件事解决掉,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帕库斯的布局搅得天翻地覆。
综合这三个分支的利害,遵循建议、行动中彻底伪装、将所有风险系数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便是当前成功率最高的路线。
「喂,鲁迪乌斯,咱们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啊?」
艾莉丝的声音从斜后方飞了过来。她的语气很冲,脚下的长靴重重地踩着碎石,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
她那一头长发,随着主人的步伐大幅度地晃来晃去,右手的大拇指则不停地顶着腰间短剑的护手。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焦躁的感觉。
「再忍耐一下,艾莉丝。得先把这片区域的巡逻规律摸清楚。要是莽撞地冲进去,说不定会给后面的行动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转过身,尽量做出柔和的笑容。
周围的环境,实在不是女孩子能久留的地方。
这里是西隆王都首屈一指的贫民街与奴隶市场的交界处,街道两侧的木笼里,关押着许多失去了所有表情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崭新的货色!刚从大森林那边运过来的兽族年轻女性!不管是带回去干重活还是当小妾都是绝佳的选择!」
一个满脸横肉的奴隶商贩正挥舞着手里带有干涸血迹的皮鞭,用力敲打着铁笼的栏杆。 铁笼内部蜷缩着几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亚人少女,她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青。
面对商贩的吆喝和鞭子的响声,她们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奴隶贩子们裸露着油腻的上半身,挥舞着沾满污垢的鞭子,大声叫卖着从战乱地区和其他肮脏渠道进来的商品。人类的排泄物和汗液蒸腾出的强烈恶臭越来越浓,偶尔还能听到沉闷的鞭打声和幼小孩童微弱的呜咽。
走在另一边的瑞杰路德,始终沉默着。
他的脚步轻得出奇,连脚下的碎石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只是,他那原本温和的双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一辆载着年幼奴隶的货车。
他抱着用布包住的长枪的左臂上,青色的血管像小蛇般隐隐浮现出好几条。
每当看到小孩子受到伤害,这位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就会进入一种极其危险的临界状态。
「瑞杰路德先生,拜托了,请再稍微克制一下。我梦里见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了。只要能找到源头,我们就能顺藤摸瓜,解决真正的问题……啊。」
我极力安抚着瑞杰路德,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便捕捉到右侧一条冷清的小巷深处,有数道人影反射着金属光泽,正在移动。
那是一个身着西隆王国制式铠甲的士兵小队。
他们的装束,和我被人神展示的景象完全一致,沉重的钢甲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帮家伙粗暴地推搡着几个头被粗糙麻袋蒙住的人影,脚步匆匆地朝小巷尽头的一座石造钟楼走去。
在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板暗门,因为位于两栋高大建筑所形成的阴影缝隙之间,若不是从特定角度观察,恐怕只会被当成单纯的排水渠或储物地窖的入口。
吻合度百分之百,就是那里了。
「看来运气不错,锁定目标了。」
我停下脚步,闪身钻进了一处堆满空木桶的死胡同里。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也跟了进来。死胡同里光线昏暗,四周只飘荡着腐烂菜叶的味道,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鲁迪乌斯,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些家伙打飞吧?」
艾莉丝用略显兴奋的低沉声音问道。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为了随时都能蹬墙冲出,身子已微微躬起。
「不,再等一下。既然要行恶……不对,既然是贯彻爱与正义的秘密作战,那就不能暴露真面目。要是『Dead End』的名号在这里和王国的官方设施袭击事件扯上关系,瑞杰路德先生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我边说,边将双手朝向地面。
无咏唱在微秒之间便已完成,体内的魔力从指尖柔和地渗入土中。
地面的尘土和碎石遵循着我的意志开始流动、粘结。仅仅十几秒的功夫,三张以硬质陶土和岩石纤维混合塑形而成的面具,便出现在了掌中。
为追求前世特摄剧般的神秘感,我给这些面具加上了奇特的棱线和单色涂装。
递给艾莉丝的那张带着些许红色花纹,瑞杰路德的是纯粹的灰黑色,而我自己这张,则在额头的位置刻下了一枚新月标记。
「请把这个戴上。」
我将两张面具递了过去。
艾莉丝接过后面具扫了一眼,嘴角嘟囔了句什么怪话,但动作却很快,啪地一下便扣在了脸上。
面具后面的眼睛透过孔洞滴溜溜地转着,她非但没有嫌弃,似乎这种偷偷摸摸的装扮反倒正合她的口味。
瑞杰路德用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张灰黑色的陶土面具。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将面具固定在了他那短发的前方。
「听好了,二位。从此刻开始,为防止身份暴露,我们将使用代号进行通讯。」
我戴上了那张新月标记的面具,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演剧般的磁性。
「鲁迪乌斯,你那脸,看起来好蠢啊。」
艾莉丝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音量之大,几乎要在整条小巷里回荡。
啊哈哈....可能吧。
「请叫我『影月骑士(ShadOW MOOn Knight)』,艾莉丝……不,『影月剑士(ShadOW MOOn SWOrd)』小姐。」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她。
「然后瑞杰路德先生,你的代号是最可靠的战士,『影月枪士(ShadOW MOOn LanCer)』。」
「我等三人乃是令邪恶胆寒的正义战队,今日在此,要将西隆王国的黑暗彻底粉碎!」
说到激动的地方,我不禁把姿势摆得更夸张了些。
「明白了,『影月骑士(ShadOW MOOn Knight)』……这么叫就行了吗?」
瑞杰路德用沉闷的声音回应道。他紧握着用布包着的枪杆,因为面具的缘故,全身的气息显得愈发阴郁而骇人。
「.....瑞杰路德先生。」
「怎么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待会不用手下留情....但是也请别杀人。那里应该还有小孩子在。」
「但是.....不,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随即握紧拳头。
「正义的使者「Dead End」,出击!」
★ ★ ★
那扇铁板门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不过,对于已经把魔术练到一定程度的我来说,这种程度的锁闭装置薄如纸片。
我将左手按在冰冷的铁板表面,将体内的魔力瞬间转化为高频微振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内部的锁芯和插销同时被强制扭曲解体。
我借着势头抬起右脚,朝着门轴铰链的核心部位狠狠踹了进去。
「咚!」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狠狠地撞上了两侧的石墙,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陈灰顿时弥漫飞扬。
门内的通道向下延伸,石阶上覆满了湿滑的苔藓。几个原本正在喝酒的看守士兵,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从木凳上滚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霉味混合的恶臭,和梦中所见的景象完美重叠。
我大步走下阶梯,脸上的新月面具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将年幼的孩童和妇女,从他们的保护者身边强行夺走,以满足自身丑恶欲望之辈啊!须知尔等所行,是何等可耻!世人将此种行径,称作……『绑架』!」
我双手叉腰,右脚斜向前方跨出四十五度,头微微扬起,摆出了一个我自认能在特摄剧里拿满分的登场姿势。
那几个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看守士兵,一边咳嗽着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慌慌张张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他们的衣服上绣着西隆王国的纹章,每张脸上都挂着仿佛在白日做梦般的惊愕。
「什、什么人!」
打头的那个满脸胡茬的杂鱼A大声喝问道。他的手腕有些发颤,剑尖在空气中不规则地晃动着。
「我是正义的伙伴!漆黑中的月光骑士!『影月骑士(ShadOW MOOn Knight)』!」
我右手用力一挥,让宽大的斗篷在身后夸张地划出一道弧线。
「而她们,是真红闪光『影月剑士(ShadOW MOOn SWOrd)』,和最可靠的战士影月枪士(ShadOW MOOn LanCer)』!」
我向侧方退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两个同样戴着面具,但气息截然不同的身影。
「我等三人齐聚,即为令邪恶颤栗的正义战队——『ShadOW Striker』!!」
我再次做出那个不扭腰就绝对摆不出来、无比羞耻的超级战队终结姿势。
整个地下通道,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除了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对面那四五个看守士兵,全都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大概在他们的常识里,从没遇到过前来帮忙劫狱、还顺带啰啰嗦嗦报上一大堆莫名其妙名号的家伙吧。
「呃……被你们看到了!那就留你不得,臭小子!」
后面那个杂鱼B,明显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激进派。他啐了口唾沫,脸上横肉一拧,挥起长剑便朝我的脑袋劈了过来。
「反抗无用!SUnriSe AttaCk!」
我大声宣告出这临时编造的招式名。这招我是不是很久以前用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之间早已凝聚好的魔力骤然释放。两颗直径虽不到五厘米,却被高度压缩的高速岩炮弹脱手而出。
空气中响起两下微弱的破空声。
最前面的那个看守兵长剑还没来得及落下,大腿和肩膀便同时绽开了两朵血花。巨大的动能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撞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后,彻底昏了过去。
「这家伙是魔术师!快……」
剩下的看守兵们见状,脸上的凶相瞬间褪去,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但就在这时,戴着红色花纹面具的艾莉丝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真正的佩剑,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蔓延出数条龟裂,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瞬间便切入到看守兵们的防线内侧。
「哈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怒喝,艾莉丝用剑鞘的末端狠狠抽中了杂鱼A的下颚。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碰撞声中,那家伙在空中翻了半圈,一头栽进了旁边肮脏的排水沟里。紧接着,她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带着冲劲的横踢精准地踹进了另一个人的肋骨。
瑞杰路德的行动则更加简洁。
他只是晃了下身子,那杆包着布的长枪尾端,便在空中拉出了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轨迹。随着一连串沉闷的钝击声,剩下的两个看守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瘫软着倒了下去。
不到三十秒,地下牢的看守力量便彻底瓦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多名看守,此刻已经全部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太弱了。还以为是怎样的精锐部队,才能来看守地下囚牢,结果连热身都算不上。
就这点水平,真亏他们敢做这种非法监禁的勾当。
「哼,完全不是对手」
艾莉丝拍了拍手,把剑鞘重新挂回腰间。语气里满是溢于言表的轻蔑。
我没有理会她的自得,径直走向了通道尽头的那道铁栅栏。
牢房内的情况,和梦中所见完全一致。肮脏的稻草堆上,七八个女人和孩子正瑟缩在一起,身上的衣物虽说是上等料子,此刻却已经沾满了污秽和霉斑。每个人的脖子和手腕上,都铐着沉重的铁锁链。
看到戴着面具的我走近,孩子们愈发往母亲的怀里缩去,几个女人的眼神空洞,一看便知都已失去了希望。
「已经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我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握住了牢门的铁锁。魔力翻涌,坚固的锁头在无咏唱土魔术的形变作用下,直接碎裂开来。
我走进牢房,用同样的方法将她们的手铐和脚镣全部破坏。
「那个……你们,究竟是?」
「就如刚才所言,我是『影月骑士(ShadOW MOOn Knight)』。你们不必担心我们的目的。你们已经自由了」
我摘下面具,露出还算温和的脸孔,试图稍微消解一些她们的戒心。
「只是,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会被关在西隆王国的这种秘密地下牢里?」
贵妇人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是……禁卫骑士团的家属。帕库斯王子殿下,为了让家里的年轻人们服从于他,在半年之前,把我们偷偷送到了这里……」
帕库斯,果然是你。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人神的目的就是靠着我的手除掉帕库斯。
至于得出这个的理由,我后面再说。
虽然知道又被他当成了棋子,但眼下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并不坏。至少,我确确实实地拿到了前往王宫、安全带走莉莉雅的谈判筹码。
「鲁迪乌斯!刚才的姿势和名字,都超帅的啊!」
艾莉丝突然凑了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兴奋。
「决定了!我以后在外面冒险的时候,就叫『ShadOW MOOn SWOrd』!刚才那个『漆黑中的月光骑士』,也稍微借我用用呗?」
看着她开始模仿起刚才我那个双手叉腰的姿势,一副恨不得马上蹦起来的样子,我的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不,艾莉丝,算我求你了,那个名字唯独绝对不能在外面用啊。」
「为什么啊!明明那么威风的!」
「总之就是不行。这可是正义战队的秘密铁则,随意在外人面前暴露代号的人,可是会被月亮惩罚的」
我一边胡诌着理由,一边赶在瑞杰路德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看向我之前,赶紧催促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家属们,沿着通道向地面撤离。
安顿好禁卫骑士的家属后,我们通过人神指使的秘密渠道向帕库斯的禁卫骑士团传达了「他们的家人已经被救出来」的消息,而果然在我发讯出去之后,这处消息「不偏不倚」的传达给了禁卫骑士之一,金洁。
金洁传递了消息。
按照原定的计划,我提前将精心制作的瑞杰路德等比例微缩雕像交给了金洁,让她代为转交给西隆王国的第三王子——札诺巴·西隆。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人偶狂热者」来说,没有任何诱饵能比一件巧夺天工的未知手办更具吸引力。
★ ★ ★
西隆王国的王宫与米里斯神圣国那种充满庄严宗教气息的白色宫殿不同,这里更多地保留了抵御外敌的实用主义色彩。
高耸的城墙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风化与岁月侵蚀的痕迹。穿过戒备森严的护城河与精钢锻造的沉重吊桥,我们在一队看似恭敬实则暗中监视的侍卫带领下,步入了王宫的内部。
内部的装潢虽然试图彰显王家的奢华,但总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生硬感。走廊两侧挂着描绘着历代国王征战沙场的巨大挂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刺鼻的熏香味道,似乎是为了掩盖某种常年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们在王宫一处偏僻且隐秘的会客室里等待。
这里的陈设相当简单,只有几张蒙着天鹅绒的靠背椅和一张雕花胡桃木长桌。
艾莉丝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剑柄,瑞杰路德则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抱着双臂站在窗边,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庭院。
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即将见到那个人了,那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没过多久,走廊深处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毫无王室贵族应有的优雅与矜持,反而像是一头急于寻找猎物的野兽在狂奔。 「砰」的一声,会客室沉重的木门被一股怪力粗暴地推开,甚至连门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哦!正如金洁所说!真的是在这里吗!」
从门外闯进来的人,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男子。 他的服装给人一种我真的很有钱也很伟大的直观感觉。
以深邃的纯黑色作为基调,衣服的边缘、袖口乃至领口都绣满了繁复而耀眼的金色纹路,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身行头价值连城。
然而,这身华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极其瘦削,像是一根套在华服里的竹竿。那张脸很长,颧骨高高突起,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方的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光芒。
「我是西隆王国第三王子,札诺巴·西隆。」
他大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您客气了,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站起身,深深地低下了头,向他致以贵族间标准的礼仪。
「........」
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札诺巴啊。
真的很对不起你和茱莉。
在上一世那条绝望而崩溃的时间线里,在这张看似滑稽、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脸庞背后,隐藏着对我怎样深沉的忠诚。
他引以为傲的怪力在绝对的数量和阴谋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乖巧的茱莉,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死掉。
无论是你,还是茱莉。就算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就算是让我去把人神的脑壳敲碎,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感强行将自己从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当我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平静的表情。
我必须做好当下的事情,要改变他的命运,就必须先按照原定的轨迹,再次取得他绝对的信任。
★ ★ ★
「你在哪里得到这个魔族人偶的?!」
札诺巴没有理会我的寒暄,他猛地将那个瑞杰路德的微缩雕像轻轻的在桌子上。他的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那张长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
「我做的。」
「你说什么?!」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这间原本充满严肃的会客室,彻底变成了一场硬核手办交流会。
我们展开了极其深刻的探讨。
「请您仔细看这衣物的褶皱,」
札诺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瑞杰路德的人偶,仿佛那是易碎的稀世珍宝,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发抖。
「土魔术构造出的物品通常粗糙且带有石块的僵硬感,但这个人偶的衣服边缘,居然有一种被风吹动的轻盈感!这是如何做到的?」
「 嗯嗯嗯!你很懂行嘛!这是在泥土凝固的前一瞬间,我注入了极少量的水属性魔力,让局部保持了短暂的塑性,然后用风魔术切削出衣服的纹理,最后再进行彻底的硬化。至于涂装……」
许久没有进行过这种私人艺术意识的探讨了,给我的感觉还是相当惬意的,尤其是对象还是札诺巴,这更让我喜悦。
倒是一旁的艾莉丝,你别用那种看震惊的眼神看我啊,这只是健全的审美观念的探讨。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讨论进行到热烈阶段,札诺巴突然发出了一声非人类的咆哮。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整个人「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他以前额触地,双手平伸,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且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原来您就是这个人像的制作者吗!!」
他抬起头,那张长脸上已经布满了狂热与崇拜的泪水。
不愧是这家伙,还是这么夸张.....
「不愧是『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的弟子!这等巧夺天工的技艺,这等对人体结构与魔术的完美结合,简直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我的脚边,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本王子每天都会欣赏您的作品——对,就是那个洛琪希老师的人偶!每次观摩都能有新的发现,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让本王子的尊敬之意越来越强烈。请您一定要允许本王子称呼您为师傅!」
果然,这顺理成章的进展和前世如出一辙,他立刻就要求拜师了。
但是啊,现在还不是答应他的时候。
有些账,哪怕是前世的羁绊,也必须现在算清楚。
「想要我收你做徒弟,也不是不行.....不过在那之前,札诺巴。」
我收敛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师傅!请问有什么事?无论要本王子献上什么,都在所不辞!」
「你有没有收购过一个和洛琪希长得极其相似的雕像?」
「那当然!本人可是随时把这般珍宝随身以丝绸包裹携带的!」
说着,他从怀里打开一个高级丝绸做的包裹,是我做的那个雕像。
看来我在罗亚的布局终究是有点成效的。
说实话我现在想就地简易供奉一般,但那之前.....
「札诺巴,我问你个很严肃的问题。你该不会,把洛琪希雕像的『那个黑点』磨掉了吧?」
「噢,您是指腋下那个黑色的污渍吗?」
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 「本王子认为那个黑点严重破坏了人偶整体那洁白无瑕的美观,所以在入手的第一天,就用极细的砂纸把它给磨平了。请您放心,本王子的打磨技术也是一流的,绝对没有伤到原本的材质!」
果然啊....这个暴殄天物的混蛋!居然在我面前反复犯了一样的错吗?
异端!审判!
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造物主的尊严受到了毁灭性的践踏。
身为洛琪希教的大司教我必须得好好教育他神像的祭拜方式!
「嗯?师傅,您怎么了?既然您晓得这地方曾经有个黑点,表示您果然就是这个人偶的真正制造者吧?!本王子的眼光果然没错!」
这家伙居然还在沾沾自喜。
「……请你稍微转动那个人偶。」
我发出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呜……」
被我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注视着,札诺巴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洛琪希人偶,按照我的要求开始转动。
「可以停了。然后从你现在的那个角度观察。」
当人偶被转动到从札诺巴那边可以隐约看到黑痣原本所在位置的特定仰角时,我厉声要求他停下。
「请你看看手的位置。」我强忍着掐死他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道。
「手的位置?这手不是正挡在胸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札诺巴满脸困惑。
「总之请你认真地看一下就对了。你有看出手没能完全遮住吗?」
「……嗯?」他眯起了眼睛,凑近了仔细观察。
「有看出手无法到达那边,甚至稍微有些勉强吗?」
「…………啊!」 札诺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低叫。 看样子他总算明白了。没错,明白了我让人偶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用手去遮住胸部的真正理由。
「怎么……会这样……」
「-」
「本……本王子……居然什么都不懂……却亲手玷污了……玷污了这件无与伦比的作品……」 札诺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师傅!!!这是不敬滔天大罪!!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啊啊啊!请务必让本王子为您那双神之手赎罪啊啊啊啊唔喔喔啊啊啊啊!!!」
他用脑袋疯狂地撞击着石板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长脸。
啊啊,这人没熟之前果然好麻烦....
哪怕我已经有了前世的心理准备,再看一遍他这副夸张到极点、仿佛死了亲爹一样的表情,还是觉得反应实在有些过于惊悚了。
「既然你这么想赎罪,我先想问你个事情。」
我制止了他继续用脑袋给西隆王宫打地基的行为,沉声问道: 「你在王宫里,有没有听到或者见到过一位叫『莉莉雅』的女性?」
「莉莉雅……啊,是那位被帕库斯用卑鄙手段困住在身边做女仆的女士吧?本王子确实有所耳闻。」
札诺巴抬起头,虽然额头红肿,但还是呈现出一副努力在思考的样子。
「她是我的母亲之一。」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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