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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伦观点★
哥哥睡着了。
艾莉丝姐姐在外面守着。她说哥哥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我从我的小床上悄悄爬起来。其实我没有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喉咙还有点不舒服,身上也没力气,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到哥哥旁边。
哥哥躺在地上,下面只垫了一点干草。他睡得好沉,呼吸声很重。火光从门口的石板缝隙透进来一点,我能看到哥哥的脸。
哥哥的脸,看起来好累。眼睛下面有黑黑的颜色,像被人打过。眉毛也皱着,好像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哥哥的头发,以前是漂亮的茶色,现在变成了白白的头发。
我伸出手,想摸摸哥哥的额头,但又怕吵醒他,手停在了半空。
哥哥最近,好辛苦。
一直背着我走路,要打可怕的怪物,晚上也不睡觉,守着我,给我治病,唱歌给我听。
哥哥的歌,和妈妈唱得一样好听。听到哥哥唱歌,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可是,哥哥自己好像很害怕。虽然他总对我笑,说「没事的」「很快就能回家」,但我知道,哥哥有时候看着很远的地方,眼神很担心。他的手,有时候会轻轻地发抖,虽然很快就停住了。
是我让哥哥这么累的吗?因为我不舒服,走不动路,还要哥哥背。因为我想妈妈,想爸爸,想莉莉雅阿姨和爱夏,所以哥哥要更努力地找路……
「诺伦?」门口传来很小的声音。
是艾莉丝姐姐。她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坐在哥哥旁边,愣了一下。
我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艾莉丝姐姐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蹲在我旁边,看了看熟睡的哥哥,又看了看我。
「他睡着了。」艾莉丝姐姐用很小的气声说。
「嗯。」我也很小声地回答。
艾莉丝姐姐盯着哥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很轻很轻的动作,碰了碰哥哥皱着的眉头,好像想把它抚平。
但哥哥的眉头还是皱着。
艾莉丝姐姐收回手,转过头看我。「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我摇摇头。「不渴。艾莉丝姐姐,你去休息吧,我不怕了。」
「我守夜。」艾莉丝姐姐说,然后在我旁边坐下,背靠着石墙。「你也快睡,不然你哥哥醒了要担心。」
我点点头,重新躺回我的小床上。艾莉丝姐姐就坐在我和哥哥中间的地方。
我看着艾莉丝姐姐的侧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全。
哥哥,艾莉丝姐姐……我们会找到爸爸妈妈,然后一起回家的,对吧?
哥哥说,要翻过害怕的山峰。
嗯。我不怕。因为有哥哥和艾莉丝姐姐在。
我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鲁迪乌斯观点★
旅途进入第十三天。
疲惫感已经深入骨髓,像一层湿透的棉被紧紧裹住全身。
我坐在篝火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块。
艾莉丝和诺伦在土屋里睡着了。诺伦小小的呼吸声很平稳,艾莉丝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虽然她本人坚决否认自己会打鼾。
守夜。我必须守夜。
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要休息,至少等到了米格路德村……
但大脑不受控制地变得迟钝。视野里的火光开始摇曳、模糊,和记忆里家里的壁炉重叠在一起。
我做了个梦。
★★★
梦里,我所有重要的人都聚在一间大屋子里。
那屋子很宽敞,有温暖的壁炉,铺着厚厚的地毯。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着刚烤好的面包香气。
希露菲、洛琪希、艾莉丝都在。她们穿着居家的衣服,围坐在桌旁喝茶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孩子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有男孩也有女孩,头发颜色各异,但每一个都健康活泼,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保罗、莉莉雅和塞妮丝也在。保罗正笨手笨脚地想抱起一个哭闹的孙子,结果被孩子踢中了鼻子,痛得龇牙咧嘴。莉莉雅在旁边掩嘴偷笑,塞妮丝则一边摇头一边走过去帮忙。
「爸爸真是的,连个小孩子都搞不定。」
「啰、啰嗦!这小鬼力气很大啊!」
「爷爷好弱!」
「你说什么!」
看着这一幕,我忍不住笑了。胸口涌起一股暖流,暖得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消失。时间仿佛停在了最幸福的瞬间,所有遗憾都被填平,所有伤痛都被治愈。
我和妻子们生活得很幸福。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她们熟睡的侧脸。
我们会一起吃早餐,讨论今天的计划,偶尔也会为小事争吵,但总会在日落前和好。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教他们魔术,艾莉丝教他们剑术的基础,希露菲教他们辨识药草,洛琪希则负责文化课——虽然她经常被孩子们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手忙脚乱。
保罗和塞妮丝她们住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经常来串门,每次都带着一大堆礼物。莉莉雅会做很多点心,把孩子们喂得饱饱的。虽然带孙子看起来很辛苦,但他们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那是我不曾拥有过的、平凡而完整的幸福。
我想要永远留在那里。
★★★
「……鲁迪乌斯?」
谁在叫我?
「鲁迪乌斯!醒醒!」
声音很焦急,还带着哭腔。
艾莉丝?
我猛地睁开眼睛。
篝火还在烧,但视野边缘有黑影在晃动。不是错觉——三头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正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芬里斯巨狼。而且是最狡猾的那种,直到这个距离才发起攻击。
我瞬间清醒,冷汗浸透后背。
「岩炮弹——!」
两发岩石弹丸从地面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从左前方和右前方扑来的两头巨狼的头颅。血浆和脑浆在空中炸开,尸体沉重倒地。
但第三头——从正后方偷袭的那头,已经扑到了诺伦面前。
诺伦刚刚被我惊醒,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时间仿佛变慢了。
我能看到巨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能闻到它口中的腥臭,能看到它眼中倒映出的诺伦惊恐的小脸。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诺伦!!!」
我扑了过去。身体比思考更快,用尽全力撞开诺伦,把她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同时左手向后一挥——
「『烈风』(TempeSt)!」
狂风卷起,将诺伦吹向艾莉丝的方向。艾莉丝已经拔剑起身,虽然还睡眼惺忪,但剑已出鞘,稳稳接住了飞过来的诺伦。
但我自己失去了平衡。
而且,我算错了数量。
不是三头。
是四头。
第四头巨狼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直到此刻才发动攻击。它从我侧后方扑来,利爪狠狠挥下——
噗嗤。
右眼传来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视野的一半被染成红色,然后迅速变黑。
右眼……看不见了。
但疼痛反而让意识更加清醒。我怒吼一声,左手的札里夫义手五指张开,金属利爪在火光下泛起寒光。
「『亮剑吧,吾之爪牙』……!」
义手向前刺出,精准地插进扑来的巨狼喉咙。利爪穿透皮毛、肌肉、气管,直抵颈椎。我狠狠一搅,然后抽出。
巨狼连哀嚎都没发出,就软软倒地。
但战斗还没结束。
最开始被我岩炮弹击毙的其中一头「尸体」,突然动了。
是装死。这畜生居然会装死。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巨大的尾巴像铁鞭一样横扫过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肋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我的身体被狠狠抽飞。
但飞出去的同时我手里的岩炮弹也同时击发,贯穿了那只狼的头颅。
「咳!咳咳……」
撞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好痛。
全身都在痛。右眼在流血,胸口在发闷,肋骨可能断了好几根。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内脏受伤了。
这伤势相当不妙,得赶紧用治愈术———
「嘎啊啊——!」
不知何时一头巨狼从暗处窜出,扑向艾莉丝。她挥剑格挡,火星四溅,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后退一步。
「妈的……」
该死的畜生,没完没了了?!
顾不得使用治愈术,我赶紧抬手准备击发岩炮弹。
「!」
但是眼前忽然一黑,肺部有如灌了铅,呼吸变的困难无比,头脑一阵晕眩,差点软倒在地。
打出去的魔术也擦着扑过来的狼的脖颈飞了出去,狼吃痛翻身,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扑来。
打偏了。
连着十三天几乎没闭过眼睛,现在又受了重伤,我感觉我快要到极限了。
快动起来啊!
我用义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手臂在颤抖,身体不听使唤。
但右半身完全不听使唤,剧痛从太阳穴辐射到整个右侧躯干。
意识逐渐模糊。
要……不行了吗……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闪过。
是某种东西撕裂空气的轨迹,快得超越视觉。
噗嗤!
精准无比地,从那头侧面偷袭的巨狼左眼眶射入,后脑穿出,带着一蓬红白之物,然后余势不减,贯穿了后面扑向艾莉丝的那头巨狼的脖颈,将两头巨狼像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岩壁上!
那是……一柄长枪。
通体雪白,材质非金非石,枪身流淌着淡淡的微光。
枪尖深深没入岩壁,尾端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现场,死一般寂静。
仅存的那头、也是最初偷袭我的头狼,动作僵住了。它缓缓转头,看向长枪射来的方向。
岩台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
翠绿色的头发,在暗夜中像一簇冷焰。皮肤是宛如白瓷般的雪白,额头上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般的感觉器官。
一道深刻的伤痕,纵贯整张严肃的脸庞。
他的眼神锐利,表情严肃,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此刻,那气息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危机……解除了?
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开。
那口气一泄,剧痛、疲惫、失血带来的冰冷,如同海啸般彻底吞没了意识。
视线彻底模糊,耳边诺伦的哭声和艾莉丝的呼喊也越来越远。
但是,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白色的长枪……翠绿的头发……红色的宝石……
这个形象,这份千钧一发之际的精准救援……
没错……
总算……遇到了……
瑞杰路德……先生……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我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幸福的梦。
我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前世那具三十多岁、肥胖臃肿、缺乏锻炼的尼特身体。
赤身裸体,头发油腻,浑身散发着废物的气息。
「哎呀哎呀,看看这是谁?」
令人作呕的轻浮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人神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可疑笑容。
虽然遇到了巨狼袭击还受伤了,但最后总算是遇到可靠的人了。
而且那点伤对于有无咏唱治愈魔术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该演的戏还是得演一下,总之先演的愤怒一点吧。
「你骗了我吧?!」我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如果那团人形雾气有衣领的话。「你绝对是想置我于死地吧?!该死的骗子!!」
「不不不,这可不能怪我啊。」人神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笑容丝毫未减。「这可是你自己造成的。」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吧?你刚刚被转移到魔大陆的时候,不是一直在用风魔术吗?」
我皱起眉。确实,刚转移的时候,为了缓冲着陆,我把重力魔术与风魔术不停混用,强度如何我也不记得了。
「是又怎么样?」
「醒来的时候你身边有只死狼,但你知道那只狼是怎么死的吗?」人神歪了歪头,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是因为你的爆风把它从悬崖上吹了下来,摔死的。」
「……那和我被袭击有什么关系?!」
「别那么着急嘛。」人神嘿嘿笑了,那笑容令人火大。「芬里斯巨狼是一种相当记仇的生物,你应该知道吧?」
我沉默了。
前世在魔大陆流浪时,听说过不少关于芬里斯巨狼复仇心极强的传闻。
曾有冒险者杀死一头幼狼,结果被整个狼群追杀了三个月,直到逃出魔大陆才捡回一命。
「你在那附近留下了你自己的魔力气味,那只倒霉狼的家人——主要是它的配偶和已经成年的孩子——之后就闻着你的味道追过来了。」人神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着,「更有意思的是,那只狼好像就是那一带狼王的独生子啊!哎呀,真是爱子心切,令人感动啊!居然找了你们整整两周啊!从Break Edge一路追到这里,啧啧。」
他发出丑陋的大笑,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
「你这个混蛋!!」
我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脸。
原来如此……
难怪狼群的袭击如此频繁,甚至能在夜间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们……
原来是这群畜生在追杀我们!
「别这么生气嘛。」人神止住笑,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用我的名号保证,只要你接下来听了我的指示,那就半点伤都不会受到。」
「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说的话还有可信的部分吗?!」
「话不能这么说啊。」人神飘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脸,「多亏了我,你们才能遇到救了你们的、可靠的人吧?」
我愣住了。
瑞杰路德吗……
那确实是可靠的人。前世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魔大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人神退后几步,背对着我挥挥手,「鲁迪乌斯啊,你听好了。当你清醒后,要依靠附近的男子,然后帮助对方。这样一来,你们在魔大陆的旅途便能一路平安吧……」
他的声音开始回响,重叠。
「平安吧……平安吧……平安吧……」
白色空间碎裂。
★艾莉丝观点★
「烈风!」
狂风卷起,把我往后推。我踉跄着后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飞过来的诺伦。
好轻。她好轻,在我怀里颤抖得像片叶子。
「艾莉丝姐姐……」她哭着抓住我的衣服。
「没事,没事的。」我抱紧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鲁迪乌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他的右半边脸上全是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深得能看到骨头。
他的右眼……睁不开了。
「鲁迪乌斯……」我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没听见。他正面对另一头扑来的狼,左手——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猛地刺出。
「亮剑吧,吾之爪牙……!」
利爪贯穿喉咙。狼的哀嚎卡在气管里,变成濒死的咕噜声。
解决了。
我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最早被岩炮弹击毙的其中一头「尸体」,突然动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向鲁迪乌斯的侧腹。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鲁迪乌斯的身体被抽飞,撞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鲁迪乌斯!!!」
我想冲过去,但怀里还抱着诺伦。而且又有狼扑过来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已经都死了吗?!
我单手举剑,但手臂在抖。怀里抱着诺伦,我无法全力战斗。
要死了吗?
不,不行。我答应过鲁迪乌斯,我不会死。我也要保护诺伦。
就在狼爪即将挥下的瞬间——
破空声。
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了三头狼的要害,将它们死死钉在地上。
我愣住了。
抬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岩坡上走下。
翠绿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额头上的红色宝石。纵贯整张脸的狰狞伤疤。
斯佩路德族。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怀里诺伦的颤抖和我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害怕。
本能在大声尖叫:危险!快逃!会死!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个斯佩路德族走到鲁迪乌斯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啊……」我发出不成声的抽气。剑差点脱手。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开始处理鲁迪乌斯的伤口。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绷带和药草,动作熟练地包扎。
他在……救鲁迪乌斯?
不,不可能。斯佩路德族是恶魔,是背叛者,是会带来灾祸的怪物。他们怎么可能救人?一定是陷阱,是想等我们放松警惕再——
「艾莉丝姐姐……」诺伦在我怀里小声哭泣,「哥哥……哥哥流血了……」
我低头看她。诺伦脸色惨白,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着鲁迪乌斯的方向。
对,鲁迪乌斯。
我看向那边。鲁迪乌斯躺在地上,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脸上全是血,右眼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心脏。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把诺伦轻轻放在地上。「诺伦,待在这里,别动。」
然后我站起身,举起剑,剑尖对准那个斯佩路德族。
「离鲁迪乌斯远点。」
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嘶哑,但还算平稳。
斯佩路德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包扎。
「我在处理伤口。如果不止血,他会死。」
「我说离他远点!」我向前一步,剑尖微微颤抖,「不然我砍了你!」
他终于停下手,直起身,看向我。
被那样的眼睛盯着,恐惧感再次涌上来,但我咬牙忍住。
「你的同伴失血过多,肋骨可能断了三根,内脏也有损伤。如果不处理,活不到天亮。」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要我停下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鲁迪乌斯伤得很重,我看得出来。但我不会治疗,诺伦更不会。如果这个斯佩路德族说的是真的……
不能相信。斯佩路德族是骗子,是恶魔,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但……
我看向鲁迪乌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不让他治疗,鲁迪乌斯可能会死。
如果我让他治疗,他可能会在治疗时下毒手。
怎么办?
「艾莉丝姐姐……」诺伦小声叫我。
我回头看她。
诺伦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决定。
我是伯雷亚斯家的剑士。我是上级剑士。我是……保护者。
我必须做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处理好他的伤口。」我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绝对会砍了你。」
斯佩路德族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蹲下,继续处理伤口。我则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在他有任何可疑动作时挥剑。
时间过得很慢。
他处理完鲁迪乌斯的伤口,又生起篝火,然后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一直站着,剑没有放下。诺伦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鲁迪乌斯醒了。
★鲁迪乌斯观点★
「唔……」
我试着撑起身体,右眼和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都在悲鸣。
环视周遭,只见干涸龟裂的大地在夜空下往外延伸,几乎看不到草木等植物。远处是黑色山脉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巨兽的脊背。
是连昆虫都没有吗?除了篝火发出的噼啪声,没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好安静。
甚至让我觉得要是发出声音,似乎就会被这无穷无尽的空旷吸收、吞没。
我还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毛皮外套,很厚实,带着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右眼被绷带包扎着,胸口也缠了好几圈,手法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魔力……恢复了不少。大概有六七成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篝火对面。
他坐在那里。
翠绿色的头发在火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宛如白瓷的雪白皮肤,额头上的红色宝石状器官。那道纵贯整张脸的伤痕,从额头正中央开始,笔直地划过右眼——等等,右眼?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疤痕恐怕会留下。
他的目光很锐利,正静静地看着我,表情严肃。即使只是坐在那里,全身也散发着历经百战般的沉稳气场,以及某种非人的、危险的气息。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
前世拯救了我,教导我战斗,与我并肩作战,带我回到故乡,值得尊敬的恩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没时间感慨。我的视线迅速扫向旁边。
艾莉丝和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艾莉丝挡在诺伦和我身前,双手紧紧握着剑,剑尖对准瑞杰路德的方向。
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一步都没有退。
诺伦躲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抓着艾莉丝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一团,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们在害怕。
对了,斯佩路德族的诅咒。
所有看到他们绿发的人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拉普拉斯在五百年前施加的、恶毒至极的诅咒。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显然注意到了艾莉丝和诺伦的反应,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
「鲁迪乌斯……」艾莉丝发现我醒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剑没有放下,「绝对不要动!我绝对会保护你们的!」
「哥、哥哥……」诺伦小声呼唤,声音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缓缓坐直身体。
「没事的,艾莉丝。把剑放下。」
「但是——!」
「是他救了我们。」我看着瑞杰路德,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艾莉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理解我的话,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轻易克服。诅咒的效果在对她施压。
「可、可是……他是斯佩路德族啊……」
「那又怎样?」我试着露出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很僵硬,「你看,他帮我包扎了伤口,生了火让我们取暖。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艾莉丝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瑞杰路德之间游移。良久,她终于一点点放下剑,但手仍然紧握着剑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再次举剑。
诺伦稍微探出一点头,但一看到瑞杰路德,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转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困惑?
「你好。」我率先开口。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是神的使者吗?」
听到这提问,他歪了歪脑袋。额前的绿发随着动作晃动,在火光下划出淡淡的轨迹。
「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问,但你们在深夜被狼群袭击,所以我赶走了狼群。」他顿了顿,看向艾莉丝和诺伦,「人族的小孩非常脆弱,所以我升起火堆让你们取暖。」
「所以是你救了我们吗?真是非常感谢。」
我低下头,郑重地道谢。这是发自内心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份恩情都太重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他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啥?」
我愣住了。治好了之后看东西完全没问题啊。虽然右眼还缠着绷带,但左眼视野清晰,魔力感知也能覆盖周围。
「不,治好了之后我的双眼都有确实睁开,看得很清楚。」
「那么,是成长途中双亲没有教导过斯佩路德族的事情吗?」
「先不说双亲,师父的确有严正警告过我,说不要接近斯佩路德族。」
我说的是实话。洛琪希在教我魔术时,确实提到过斯佩路德族,用的词是「危险」「最好远离」。
但她没有详细解释原因,只是说「那是很久以前的悲剧造成的」。
「……不遵守师父的教诲没关系吗?」
他放慢语气,像是在确认我的想法。意思是想知道对于他身为斯佩路德族,我真的不在意吗?
我当然不在意。
前世我就知道,斯佩路德族是被诅咒所害。他们原本是崇尚荣誉、坚守信义的战斗民族,却在拉普拉斯战役后背上「背叛者」「恶魔之族」的污名,被整个大陆恐惧、排斥、迫害了五百年。
而瑞杰路德本人,更是用行动证明了斯佩路德族战士的骄傲。
「你看到我也不害怕?」
「害怕帮助自己的恩人是很没礼貌的行为。」我笑了笑,然后转向艾莉丝,「好啦,艾莉丝,把剑放下吧。是他救了我们,这点不会错。」
艾莉丝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将剑收回剑鞘。但她仍然站在诺伦身前,身体紧绷,像一只警惕的母豹。
诺伦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瑞杰路德。
「你这小孩讲的话真是不可思议。」
瑞杰路德的脸上充满困惑的表情。他大概很久——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对他感到恐惧的人族小孩吧。
不可思议……吗?
对于斯佩路德族来说,或许受人厌恶排挤的反应反而比较正常吧?
我学过关于拉普拉斯战役的历史。那是一场从五百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交战了一百年以上的战争。也知道在战争后,斯佩路德族持续受到迫害。
对其他魔族的歧视似乎有逐渐改善的倾向,但只有对斯佩路德族的态度显得特别异常。就像是二战中的日本人对美军那样,所有种族都毫无理由地厌恶他们。
这种态度彷佛是在宣扬:「如果这世上有绝对的邪恶,肯定就是斯佩路德族没错。」
但我很清楚,实际上的原因是拉普拉斯对他们一族的诅咒。
真是恶劣至极的家伙。
「不好意思,我要移动到你旁边的位置。」
我瞄了一眼艾莉丝。她虽然还很紧张,但至少没有再次拔剑的迹象。诺伦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正偷偷从艾莉丝身后看我。
我慢慢起身,胸口传来钝痛,但可以忍受。走到瑞杰路德旁边,隔着篝火坐下。这个距离可以好好交谈,也不会让艾莉丝她们过度紧张。
在昏暗的火光下观察,他身上穿着充满民族特征的服装。如果要形容得具体点,大概算是印地安人风格吧,就是那种有刺绣花纹的背心和裤子,材料看起来是某种兽皮,但处理得很柔软。
「唔……」
他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身体微微向后仰,似乎不太习惯有人类主动靠近。由于不像人神那样主动进逼,反而给我好印象。
至少,他是真实的。
「是说我想换个话题,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这里是魔大陆东北方的比耶寇亚地区,靠近旧奇希里斯城。」
比耶寇亚……洛琪希的老家就在这个地区。
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虽然过程惨烈,还丢了一只眼睛,但至少方向没错。
「旧奇希里斯城?那是……」
「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曾经的居城。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瑞杰路德顿了顿,「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带着这么小的孩子……」
「我们是从中央大陆被转移过来的。」我简单解释了「大转移」——当然,省略了我回溯时间以及知道未来的部分。「醒来的时候就在断刃山脉附近,已经旅行了十几天,想去沿海地区找船回家。」
「十几天?」瑞杰路德微微睁大眼睛,「就你们三个?两个女孩和一个……你?」
「嗯。虽然很辛苦,但总算是走到了这里。」我苦笑着摸了摸右眼的绷带,「虽然最后差点完蛋就是了。」
瑞杰路德沉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艾莉丝和诺伦,眼神里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你……真是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得不做而已。」我摇摇头,「如果我不保护她们,就没人能保护她们了。」
又是一阵沉默。瑞杰路德低头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瓷白色的脸上跳动,让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我再次道谢。
「不必道谢。」他抬起头,「我倒是想问,你们原本住在哪里?」
「中央大陆的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里一个叫作罗亚的都市。」
「阿斯拉……很远。」
「是啊。」
我看向夜空。魔大陆的星星和中央大陆不太一样,更密集,更亮,但排列方式很陌生。从这里到阿斯拉,几乎是横跨整片大陆的距离。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们回去。」
该怎么说呢,果然瑞杰路德还是那个瑞杰路德。
瑞杰路德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里面是战士的决意。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斯佩路德的战士一旦下了决定,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必须从世界的这个角落前往另一端的角落耶?魔大陆的东北区域和阿斯拉王国在地图上分别位于对角线的两端,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跟从拉斯韦加斯到巴黎差不多。」
我用了前世的比喻,虽然知道他不理解,但语气足够传达距离的夸张。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船只只能通过限定的几条航线,因此必须走陆路绕好大一圈。就算一切顺利,也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更久。你真的要为了素不相识的我们,做到这种程度吗?」
瑞杰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枪。
「……我见过很多死在魔大陆的人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冒险者,有商人,也有像你们一样被意外卷进来的普通人。他们大多活不过三天。魔物、环境、疾病、饥饿……能死的方式太多了。」
他抬起眼,看向艾莉丝和诺伦。
「而这孩子,」他指的是诺伦,「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下一次袭击,下一次意外,你们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重新看向我。
「你说你不得不保护她们。那么,我也『不得不』帮助你们。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同情。这是……战士的道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背负着整个种族的污名,明明被所有人恐惧厌恶,却依然坚守着战士的荣誉,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五百年的迫害没有磨灭他的骄傲,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那么,接下来的旅途就拜托你了,瑞杰路德先生。」
这时,我才想起艾莉丝和诺伦。转过头,艾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剑,但依然站得笔直,警惕地看着这边。诺伦则偷偷从我的腿侧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打量着瑞杰路德,虽然还是害怕,但似乎因为我平静的态度而缓和了一些。
「艾莉丝,诺伦,过来吧。」我朝她们招手,「这位是瑞杰路德先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接下来也会保护我们,送我们回家。来打个招呼。」
艾莉丝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但依旧和我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像随时准备跳开的小兽。诺伦则紧紧贴着我。
「我、我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艾莉丝生硬地、快速地说道,声音还是有些紧绷,「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瑞杰路德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概是怕自己再开口会加剧她的恐惧。
诺伦躲在我身后,只露出眼睛,小声嗫嚅:「我、我是诺伦·格雷拉特……谢、谢谢……」
「她们有点怕生,请别介意。」我无奈地解释道。
「无妨,我习惯了。」瑞杰路德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我耳里,却感到一阵心酸。习惯了被恐惧,被排斥,这是何等悲哀的习惯。
真是不管看几遍都让人潸然泪下。
瑞杰路德对她们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来自阿斯拉王国吗……」他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摇摇头,「总之,明天先前往我受到关照的聚落吧。那里是魔族的村落,但对待旅人还算友善。你们需要休整,补充物资,而且——」
他看向我的右眼。
「你的伤虽然做了应急处理,但最好让专业的治疗师再检查一下。失明的眼睛即使治愈魔术也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避免恶化。」
「啊,这个啊。」我这才想起来,右眼的伤还没治。
之前因为失血和疲惫,魔力都用来维持生命体征了。现在魔力恢复了六七成,处理这种伤应该没问题。
我解开右眼的绷带。血迹已经干涸,把绷带和皮肤粘在一起,撕开时传来刺痛。但我面不改色地继续,直到绷带完全取下。
右眼的视野一片漆黑。眼球应该没有破裂,但视网膜或视神经受损了。我用左手轻轻覆盖在右眼上,集中精神。
「『中级治愈』(EX Healing)。」
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温暖的感觉渗透进眼眶,受损的组织开始修复、再生。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痒痒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的感觉。
几分钟后,光芒消散。
我放下手,慢慢睁开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聚焦。篝火的光芒,瑞杰路德的脸,艾莉丝担忧的表情,诺伦紧张的小脸——全都映入眼帘。
治好了。
但当我抬手摸了摸右眼周围,能感觉到一道竖贯眼球的浅浅疤痕。
从眉骨上方开始,划过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
治愈魔术修复了功能,但疤痕无法完全消除。
也好。就当是个纪念,提醒我这次的疏忽和代价。
「治好了吗?」艾莉丝急切地问。
「嗯,看得很清楚。」我眨了眨右眼,确认视野没有异常,「不过留了道疤。」
「疤……」艾莉丝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难过。
「没事的,不影响视力。」我朝她笑了笑,然后转向瑞杰路德,「你看,我已经能自己处理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瑞杰路德盯着我的右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很熟练的治愈魔术。你学过治疗?」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剩下的靠自己摸索。」我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这是前世七十多年积累的经验。
「你的师父是位优秀的魔术师。」
「是啊,她非常优秀。」我想起洛琪希,胸口涌起一阵暖意,「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话题暂时中断。篝火噼啪作响,夜空中的星辰缓缓移动。
诺伦大概是放松下来了,开始打哈欠。艾莉丝也显得有些疲惫,但她仍然强打精神站着,手没有离开剑柄。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添柴,动作熟练而自然。
「你旅行多久了?」我问。
「……很久了。久到记不清具体年数。」
「遇到过像我们这样需要帮助的人吗?」
「偶尔。」他看向篝火,「但大多数人看到我的头发就会逃跑,或者攻击。能像你们这样……平静交谈的,很少。」
「我是异常吗?」
「是异常,但是……」
「但是?」
「那样并不坏。」
瑞杰路德的侧脸看起来似乎相当寂寞。
「总之,」我转换话题,「明天要去你的聚落对吧?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礼物之类的?」
「不必。聚落的长老认识我,我会解释情况。」瑞杰路德顿了顿,「不过,你们的衣服最好换一下。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沾满血迹和尘土,多处破损,确实很狼狈。艾莉丝和诺伦也差不多。
「说得对。但我们没有换洗的衣服……」
「聚落里可以买到。虽然款式是魔族的,但总比破掉的好。」
「那就拜托了。」
对话再次中断。夜更深了,气温开始下降。魔大陆的夜晚很冷,即使有篝火,寒意依然从地面渗上来。
诺伦已经靠在艾莉丝身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艾莉丝怀里。艾莉丝也昏昏欲睡,但还在强撑。
「艾莉丝,睡吧。」我轻声说,「今晚瑞杰路德会守夜。」
「可、可是……」
「放心,我保证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也需要休息。我的伤还没完全好,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瑞杰路德,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叫醒我。」
「好。」
她抱着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用毛皮裹住两人。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只剩下我和瑞杰路德还醒着。
瑞杰路德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会时不时给篝火添一点柴,也会在诺伦因为困倦差点歪倒时,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风向,让暖流更偏向她那边。
小小的细节,却让人感到安心。
「瑞杰路德先生,」我轻声说,「我守前半夜吧,您也休息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受伤初愈,又透支了精神,需要睡眠。我会守夜。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几天不睡是常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拗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到了极限。有他在,安全应该无虞。
「……那就拜托你了。」
我没有再客气,在铺盖上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大地,但心里却比之前十三天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踏实。
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海啸般涌来。
但在沉入睡眠之前,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魔大陆的困难模式,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看到了通关的曙光。
夜还长。
但最艰难的一段独行路,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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