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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又坐在那里看书了。
我从庭院里收剑回鞘,擦着汗,透过窗户看着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我的儿子,已经能自己翻书了。
他是个神奇的孩子。
他在很小的时候是个很爱撒娇的小孩,很喜欢被塞妮丝抱着,总是会让她抱自己。
有的时候也会让我抱着他坐到肩膀上。
但除去爱撒娇这方面,他在各方面都不太像小孩子。
首先,他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
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哭的倒是很大声,但在那之后就没有哭过了。
就算是从桌子上摔下去,也顶多是湿了眼睛,但始终没哭出声过。
「爱哭闹的小孩子是父母的噩梦」。
我曾经听过这句话,但我至少从来没觉得鲁迪会是我们的噩梦。
我没养过孩子,所以有鲁迪在家里时,我觉得养孩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五岁。
别的五岁孩子在干什么?在泥地里打滚,爬树掏鸟窝,为了一颗糖和玩伴打架。
我的儿子呢?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魔术理论书,眉头微蹙,认真得像是在研读战术图的老兵。
有时候我真他妈搞不懂。
塞妮丝总说他是天才。
是,我知道。
三岁就能用中级魔术,现在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会多少东西。
洛琪希老师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倒像是学者在研究某种未知现象。
天才。哈。
我宁愿他是个笨小子。
至少那样,我还能教他点东西。
至少那样,当他握着剑却挥不出像样的斩击时,我能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多练练就好」,然后看着他气鼓鼓地继续练习。
可他不是。
第一次教他剑术时,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学得很快——太快了。
我说的每个动作要领,他一次就能记住,身体协调得不像话。可他的剑没有「魂」。
剑是活的。真正握剑的人都知道。每一次挥砍,每一次格挡,都该带着意志。可鲁迪的剑……精准,规范,却像个木偶在挥动树枝。
直到那天。
那天我说了蠢话,让他把我当成假想敌。我本来只是想活跃下气氛,毕竟他的剑术课越来越沉闷了。
然后我看到了。
那双眼睛——我儿子的眼睛——在那一刻完全变了。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野兽的眼神。
比野兽更可怕。
看起来像是将积累了数十年的仇恨,是浸透骨髓的杀意,是想要将什么东西彻底碾碎、毁灭、从存在本身抹消的疯狂。
他冲过来的速度快得吓人。
「————!」
五岁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量却让空气都发出悲鸣。
「喝!」
我本能地用出了「无音之太刀」。那是剑神流的秘技,是我当年苦练三年才掌握的东西。我用它打碎了一个五岁孩子手里的木剑。
剑碎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疯狂褪去了。
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早熟孩子。他坐在地上,脸上只是露出了「啊,我输了」的表情。
可我的手在抖。
我在害怕。
我在恐惧什么?恐惧我的儿子?别开玩笑了。
可那个瞬间,我确实恐惧了。
我怕的不是他会伤到我,我怕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塞妮丝说我太敏感。
莉莉雅欲言又止。
洛琪希老师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鲁迪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是很懂看眼神,但他似乎总是用着沉重的眼神看着我,每次被这样看我都觉得浑身发痒。
他像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人,像是在我身上寻找某个早已消失的影子。
有一次我喝多了——好吧,我承认我经常喝多——我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问:
「鲁迪啊,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是不是……讨厌爸爸?」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就是那种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怎么会呢,父亲大人。我最喜欢您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说「最喜欢您了」的时候,眼神在闪躲,根本不肯对上我的,仿佛在可怜我,不愿意戳破谎言。
这感觉真他妈糟透了!这算什么啊!
我真的想当个好父亲,真的。
我想教他剑术,想带他去钓鱼,想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
我想在他第一次喜欢上哪个女孩时,用过来人的身份给他蹩脚的建议。我想在他迷茫时,用我算不上多高明的人生经验给他指路。
可我怎么当?面对一个不需要我教剑术、不需要我带他玩、从不闯祸、成熟得像个小老头似的儿子?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自己的父亲。那个老混蛋,整天板着脸,对我的剑术指手画脚,成天对我的不拘礼节皱眉怒骂,我偷喝他的酒被他追着打半条街。
我讨厌他吗?当然讨厌。可现在我居然有点怀念。
至少那种父子关系是正常的。至少我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鲁迪眼里,我是什么?
塞妮丝说我想太多了。她说鲁迪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人相处,所以才会黏着我们这些大人。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可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鲁迪长大了,长得比我还高。
他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奇怪铠甲,手里什么都没握,不管是魔杖还是剑。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片废墟里。
周围全是尸体——我看不清是谁,但感觉很熟悉,莫名让我产生了想吐的念头。
我喊他,鲁迪回过了头。
那张脸是鲁迪,又不是鲁迪。
太老了,为什么会这么老呢?老树皮一样的皱纹,深深的泪沟,耷拉的眼袋,左眼的泪痣,这些分明就说明他就是鲁迪,但眼神疲惫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那是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的眼神。
他只是低着头,抚摸着他前方一块墓碑。边流泪边说:「对不起,父亲。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好…..」
「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异常有多好?那样或许我就不会成为人渣……」
然后梦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塞妮丝枕在我的手臂上睡得正香,完全没察觉。
那只是个梦,我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嗯,没错,只是个荒唐的梦。
可为什么那个眼神,和那天练剑时他眼里闪过的杀意,那么像?
「鲁迪乌斯少爷,这个字是…..」
今天早上,我看到莉莉雅又在教鲁迪识字。
他坐在莉莉雅身边,用小手指着书上的字,耐心地听着。莉莉雅讲得也很认真,偶尔会露出笑容。
那一刻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孩子。温柔,善良,聪明。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塞妮丝说得对,我只是不习惯有个天才儿子。
也许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配不上这样的儿子。害怕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会耽误了他本可以更加辉煌的未来。害怕有一天他会看着我,平静地说:
「父亲,你教不了我什么了。」
然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有孩子都会离开父母。
可我希望至少在那之前,我能真正地成为他的父亲一次。
不只是教他剑术,给他零花钱的父亲,我更希望是能让他放下所有伪装,像个真正的儿子那样,扑进我怀里大哭或大笑的父亲。
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
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试试。
所以明天,我要再教他剑术。就算他的技巧已经比我当年还强,就算他眼里偶尔会闪过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是保罗·格雷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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