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余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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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御膳房就已经忙活起来了。三十六眼灶沿墙排开，烧火的小太监蹲在灶门前，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白汽顶着锅盖响，砧板声、流水声、蒸笼揭盖时的呼哨声，混在一处，又各有各的时辰，谁也不乱谁。
阿梨在西头第二个案子前。
案子是老榆木的，厚半尺，面上砍出了层层叠叠的刀痕，用了几十年还平，她把绿豆面倒在细罗上，左手扶罗框，右手掌根轻轻磕。细粉从罗底漏下去，落在白瓷盆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这面是昨日新磨的，绿豆先蒸过，晒干了再磨，磨完还要过三遍筛，头两遍的粗粒拿去做别的，只留第三遍最细的。嬷嬷说过，做酥点的面不能急，急了不匀，不匀就不起酥。
她过筛的时候，旁边的小宫女春桃正在剥莲子，剥得手指甲发绿。另一边两个杂役抬着半扇猪进来，猪皮白生生的，从阿梨身后过，带起一股热气。
“让让。“
阿梨侧身让了半步，手没停。
筛完面，她从缸里挖了一块猪油。猪油是前天现熬的，用的是板油，洗了三遍，切小块，小火慢慢㸆出来的，凝在缸里雪白一盆。她挖了一块搁在面上，指头一碾，油就化了，和面裹在一起。
叠酥皮是最费功夫的。
一层油酥，一层水面，擀开，折三折，再擀，再折。嬷嬷的手法是折十二折，多了腻，少了不脆。阿梨折到第八折的时候，嬷嬷过来了。
嬷嬷姓孙，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多年，从小宫女熬成尚食局的老人，走路背不驼，眼不花，就是手到了冬天会裂，贴满了胶布。她在阿梨身后站了一会儿，看她折第九折。
“边上薄了。“
阿梨低头一看，果然左边擀得比右边窄了一层。她没说话，重新把边角补齐。
嬷嬷伸手拿过火钳，蹲下去往灶膛里夹了一块炭出来。火星子溅了一下，她吹了吹指尖。
“蒸酥点用中火，火大了底焦。“
“知道。“
嬷嬷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案板上的东西。绿豆面、猪油、冰糖、桂花糖、豆沙。豆沙是阿梨昨晚就熬上的，红小豆泡了一夜，煮烂了过罗去了皮，加冰糖和桂花糖小火收干，晾了一宿，这会儿正合适。
“冰糖可碾了？“
“碾了。“
嬷嬷捻了一点冰糖末搁在舌尖，咂了咂，没说话，她知道，嬷嬷没说话就是行了。
阿梨把豆沙一勺一勺填进酥皮里，指头捏出花边。她的手指不长，但灵巧，捏出来的花边像瓦棱一样匀。十六块装满一盘，每块上头点一点胭脂红，拿桂花印在正中压一朵小花。
嬷嬷靠在案子边看着，问：“阿梨，你今年多大了？你看我这记性。“
“嬷嬷，我二十一了。“
“进宫几年了？“
“九年。“
嬷嬷点点头，像是算着什么，灶上的蒸笼开始冒气了，白汽一缕一缕地往房梁上钻，阿梨把绿豆酥码进笼里，盖上盖子，定了定神，把火压小了些。
御膳房外面，天已经亮了，宫道上有扫地的太监，一下一下划着青砖。远处传来钟声，闷闷的，不知是哪个殿的。
“宫女年满二十五就能放出宫。“嬷嬷说。
阿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唇边有一点笑意，“还有四年呢。“
“四年快着呢。“嬷嬷拿起抹布擦案板，擦得很慢，“就是一转眼的事。“
阿梨没接话，她把笼屉的缝隙看了一眼，火正好，蒸汽匀匀地往上顶，出宫的事她不是没想过，夜里躺在通铺炕上，一屋子人打呼磨牙，她睁着眼想过。出去了做什么？会做点心，会揉面，会看火，会辨油温。兴许能在镇子上盘个小门脸，前头卖糕饼，后头住人。不用五更起，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端着盘子走过长长的宫道时把腰弯成虾米。
但她没说。嬷嬷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从没提过“出去“两个字。
“外头天宽。“嬷嬷说。
就这四个字，说完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去看隔壁灶上的银耳羹了。
阿梨站在原地，半晌没言语。
绿豆酥出锅的时候，满御膳房都是甜香。
酥皮在蒸汽里绽开了，一层层地翘起来，像花瓣，胭脂红的桂花印鲜亮，底下的酥皮白里透黄，轻轻一碰，碎屑就往下掉。嬷嬷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嬷嬷，成了！“
她把剩下半块搁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酥屑，转身去碗柜后头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来，搁在案板上，随手往阿梨那边一推。
“阿梨，来拿着。“
“这是什么？“
“碎银子，我这些年攒的。“嬷嬷已经转身去看锅了，背对着她，“你以后出去用得着。“
阿梨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碎银块用棉纸裹着，二三两的样子，纸角磨毛了，像是包了很久。她把布包攥在手里，银子被嬷嬷的体温焐得发暖。
“嬷嬷，这怎么行，这是您攒了这么多年的。“
“行了，端上去吧。“嬷嬷头也不回的的摆了摆手，“凉了皮就塌了。“
阿梨把蓝布小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端起盘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走到御膳房门口，嬷嬷在身后说了句：“仔细着点。“
她回头，嬷嬷正拿勺子搅那锅银耳羹，好像刚才那句话是说给锅听的。
阿梨没再说话，出了门。
御膳房到寿康宫要走过一条长夹道。两边是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头顶上只有一线天。她端着盘子走得不快不慢，绿豆酥在盘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甜香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夹道尽头拐个弯，就是寿康宫的偏门。门口的小太监验了牌，放她进去。院子里摆着两盆石榴，花盆是青花的，比她的腰还粗。廊下挂着鸟笼，一只八哥在笼里跳来跳去。
她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宫女往里走，鞋底蹭着水磨青砖，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
来拿人的时候，阿梨正在擦案板，她做事向来仔细，案板擦的干干净净。
两个内侍先进的门，后面跟着个穿绛紫衣裳的嬷嬷，是寿康宫的人，脸板得像砖。御膳房里一下子静了，灶上的火还烧着，铜锅还咕嘟着，但没人说话了。
“御膳房今日做绿豆酥的，是谁？“
阿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看见绛紫嬷嬷身后还站着张尚食，张尚食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不看她。
“回嬷嬷，是奴婢。“阿宁走出去蹲下行礼。
绛紫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走。“
内侍上来反剪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盘子从案子上被扫到地上，啪地碎了，绿豆酥滚了一地。有一块滚到内侍脚边，被靴子碾进了砖缝里，胭脂红的桂花印糊成一摊泥。
“嬷嬷，求嬷嬷告知，奴婢这是犯了何罪？“
“公主吃了你做的东西，上吐下泻。“绛紫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淑妃娘娘有令，不必审了。“
不必审了。
她被往外推的时候，挣扎着回头，嬷嬷从灶后面冲出来，脸上的肉都在抖，被一个内侍一把拦住。
“这是怎么回事！她做的东西我都尝过，绝不会有问题。“
“你也跑不了，公主是何等身份。。“
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阿梨看见她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喊出来。
她们被分开关押。
阿梨蹲在偏殿的角落里，怀里的蓝布小包硌着肋骨。殿里没有灯，只有窗棂透进来一格一格的光，在地上慢慢移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更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突然门开了。
不是来问话的。
两个内侍架着她的胳膊往外拖，她的脚后跟蹭着青砖地，鞋掉了一只，袜子磨破了，脚底蹭在粗糙的砖面上，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日头很亮，她眯起眼，过了一瞬才看清，嬷嬷已经跪在那里了。
嬷嬷也看见了她。
她们隔着半个院子对看了一眼。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阿梨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杖落下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
不是疼，是她看见嬷嬷先倒下去了，没出声，就那么软软地歪在地上，像一袋卸了的面。绛紫色衣裳的嬷嬷站在廊下，端着茶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梨想喊嬷嬷，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疼的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嗓子里。
第二杖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后面的杖，落得越来越远。
血从身子底下漫开，青砖凉透了。她的脸贴着地，嬷嬷就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几乎挨着，到底没碰上。
她睁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朵却还清清楚楚。
廊那边有脚步声，是贤妃娘娘的声音，“淑妃姐姐，太医说公主是受了凉，夜里踢了被子，加上脾胃弱，您这一出，只怕皇后娘娘那边不好交代。“
“贤妃妹妹这是在教本宫做事？“淑妃的声音很平静，眼前这两条人命于她仿佛看一场鱼戏。
淑妃捏了帕子掩了鼻，“人已经处置了。你这会儿说这些，是要本宫去皇上跟前请罪？“
“可她们毕竟是两条人命，皇后娘娘向来礼佛，这恐怕-“
“一碗药的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淑妃顿了顿，“贤妃妹妹，偏生是你来寿康宫的时候公主生病，这话要是传到皇后娘娘和陛下耳朵里，是贤妃妹妹你有意？还是御膳房谋害公主？你自个儿掂量。“
贤妃不言语了
阿梨趴在地上，听着。
原来不是绿豆酥。
原来公主只是夜里踢了被子，着了凉。
嬷嬷不知道，嬷嬷到死都当是自己尝出了毛病，到死都在喊“她做的东西我都尝过“。
嬷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白死了。
她想喊，想把这句话告诉嬷嬷。嘴张了张，血沫子涌上来，一点声都没有。
那口含了半宿的气，到底没顶住。她眼皮一沉，眼前那线亮缩成了针尖大一点，灭了。
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一点甜。是绿豆酥的甜香，从御膳房一路飘过来的，淡淡的，越来越远，再也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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