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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晨光
陈烈睁开眼,最先入目的是晃动的光斑。
阳光穿过槐树叶缝隙,落在窗纸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碎鳞。空气混杂着药草苦涩,混着槐花淡淡的甜香,还有炉子上小米粥持续咕嘟的细微声响,是踏实的人间烟火。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手稳稳握住,温热。
浅野樱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白衣,长发散乱铺在肩头,脸上还残留没擦干净的陈旧血痕。即使沉睡,手指依旧攥紧他的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困在噩梦之中。
陈烈没有动弹。
静静望着她,看了许久。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轻轻活动指尖。
浅野樱猛地惊醒。抬头,视线直直对上陈烈睁开的双眼。视线还有些浑浊,不复往日锐利,却确确实实看着她,目光沉缓柔和,像一汪深水。
两人安静对视数秒。
浅野樱没有扑过来痛哭,也没有高声呼喊,只是眼眶发红,声音轻缓:“你醒了。”
“嗯。” 陈烈嗓音干涩沙哑,“水。”
浅野樱起身倒温水,拿小勺一点点喂给他。指尖还残留细微抖动,但动作极轻,每一勺都稳稳送进嘴里,一滴水都没有洒漏。
“我睡了多久?” 陈烈低声问。
“七天。” 浅野樱放下碗,细心替他掖好被角,“老周原本预估至少要躺半个月,没想到你七天就醒了。”
“他懂什么。” 陈烈扯了扯嘴角,牵动胸口伤口,疼得他微微抽气。
门帘被一把掀开,阿龙拄着拐杖冲进来,阿虎一瘸一拐紧随其后。看见陈烈睁眼,阿龙嗷地一声扑到床边,又哭又笑,不敢用力碰他。
“烈哥!你快吓死我们了!”
“小声点,吵。” 陈烈轻轻皱眉,“石头那边……”
“碑立好了!” 阿虎抹掉脸上的泪水,“就在槐树旁边,挨着岩田。字是我亲手刻的,‘兄弟石头之墓’。等你养好伤,我们带酒过去祭拜。”
陈烈闭着眼,轻轻点头。
山田惠子推门走入,怀里抱着一叠报纸。比起七天前,她气色好了许多,眼底不再是长久的惊惧,透出一点光亮。
“外面的消息。” 她将报纸放到床头,“高木正雄与黑木天龙之死,对外定性为黑帮内部火并。樱花会地下实验数据全部曝光,震动全球。本国向樱岛递交外交照会,要求彻查当年战争罪行,归还掠夺文物。樱岛三名内阁大臣引咎辞职,那份历史修正法案……”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浅浅笑意:“永久搁置。”
房间安静片刻。
陈烈静静望着天花板,没有出声。阳光顺着窗缝溜进来,在他脸上缓缓游走。脑海闪过苍龙山漫天风雪,燕州城外成片槐花,铁鲸岛上冲天火光。
“林渊的资料,我处理妥当了。” 浅野樱开口,“学校那边报备,说你重伤需要休学一年。签证、档案全部理顺。”
陈烈转头看向她:“一年?”
“一年。” 浅野樱垂眸,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足够走很多地方。燕州,江南,青河省……”
“你呢?”
浅野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藏着一团不曾熄灭的火,执拗一如往昔。
“我陪你一起。” 她说,“我已经辞职,请了长假。打算写一本书,写樱花会,写苍龙山,写……”
声音慢慢放轻:“写那个从八十年前死里逃生的人。”
陈烈静静看着她许久。
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指腹布满老茧,还沾着干涸血痕。指尖轻轻擦去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动作笨拙,却温柔。
“浅野樱。” 他开口,“我不是鬼。”
“我是人。”
“活生生的人。”
浅野樱眼眶再次发热,笑着用力点头:“好。是人。是我的人。”
傍晚,老周拄拐杖进来,取下陈烈身上最后一组银针。一边收针,一边嘴硬地数落。
“下次再这样拼命,我绝不救你。直接钉上棺材板,免得白白糟蹋我的药材。”
“不会再有下次。” 陈烈回道。
“空话。你这种性子,天生就闲不住,迟早惹出事端。” 老周收好银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补充,“振武馆现在收了一百多个学徒,有中华街本地人,也有专门从国内赶来学拳的。阿龙阿虎帮你打理龙门,如今是中华街最大的自保团体。不再收保护费,改成收学费,专门教拳。”
陈烈笑出声,胸腔震动牵扯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还笑!” 老周骂着,慢慢走出屋子。
夕阳下沉,浅野樱小心扶着陈烈,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藤椅还摆在原地,陈烈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龙带着一众少年在院角练拳,呼喝声震得槐树叶簌簌飘落。阿虎肩膀伤势未愈,依旧站在一旁指点,挨了阿龙一脚,也不恼。
山田惠子坐在石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铁鲸岛与 B-7 基地的全部资料,准备提交国际法庭。
浅野樱端来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上葱花,热气袅袅升起。
“吃吧。”
陈烈接过碗,慢慢吃起来。面条软烂,荷包蛋略老,他却吃得很香,连面汤都喝干净。
吃完,他慢慢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双脚站成不丁不八的桩步,双手虚抱于身前,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两仪桩。
夕阳落在他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杆静立的枪,一柄沉敛的刀。
浅野樱坐在藤椅上,抱着空碗安静望着他。
微风卷着槐花香气漫开,清甜。远处传来孩童嬉笑,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着少年练拳的呼喝,揉成一捧鲜活的人间烟火。
陈烈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气血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听见槐树叶脉里汁液流动;听见三米开外,浅野樱平稳轻柔的呼吸。
八十年前,苍龙山大雪里他闭上眼,以为再也听不到这般人间声响。
八十年后,他站在这里,满身伤痕,却活着。
“陈烈。” 浅野樱轻声唤他。
“嗯?”
“等你的伤养好,” 她说,“我们去江南看茉莉花。”
陈烈缓缓收桩,转过身看向她。
晚霞把她脸颊染成暖金色,眼底盛满霞光,明亮耀眼。
“好。” 陈烈答道。
“我陪你。”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桠,叽叽叫几声,扑扇翅膀飞向漫天暮色。
人间天光,安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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