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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夕睡了一整天。
中间醒过一次。他听见老独眼在咳嗽,很轻,压着声音,像是怕吵醒他。咳完了,是烟斗在桌上磕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没声了。他又睡过去了。
傍晚,龙夕醒了。
天已经暗透了。屋里没点灯。老独眼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烟斗,没点。椅子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水,凉的。龙夕端起来喝了两口。水里有股铁皮味。
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柄上的布条。布条缠得紧。他把刀插回去。然后检查短刀。短刀贴在腰后,布条也没松。他把绳子从枕边拿起来。活扣摸了两遍,确认一扯就开。然后缠在腰上。绳头塞进腰带内侧,不碍事。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块肉干,几颗打火石,半壶水,一小块用布包着的盐。他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但能吃。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背包放在屋里,不带了。轻装。
老独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去了?”老独眼问。
“去了。”龙夕说。
老独眼点了点头。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那只手还在抖。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但眼睛很亮。
龙夕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从北边来,带着深层辐射区那股苦腥味。他往南走。走出聚居区,穿过旧停车场,进了旧工业区的地界。
他没走上次那条路。他绕了远道,从西边插过去,沿着浅层辐射区的边缘往南。
路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再挪下一脚。他专门挑泥壳地走。碎石地响,细沙地陷脚,只有泥壳地的“嘎啦”声最轻。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南。
路过一片烧过的废墟,焦味混着铁锈味,又干又涩。他没停,继续走。
走到浅层辐射区南缘的时候,他歇了一下。蹲在一块断墙后面,喝了口水。然后把水壶盖拧紧,塞回腰上。站起来,继续走。
从旧工业区到废品场,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的碎石地。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过了碎石地,就是废品场外围。
天全黑的时候,他到了废品场外围。
他没走东边。他绕到北边。北边的废铁山和上次一样,黑黢黢的一片。废铁山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碎玻璃和干泥。他贴着山脚走,脚踩在干泥上,没有声音。
他在废铁山后面蹲下来,听。
风。远处的狗叫。还有废品场里面的灯。灯亮着,比上次少了两盏。他听了一会儿。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离缝口不远。
他绕到缝口。缝口还是黑的。他蹲下来,往里看。黑。听。缝里没有声音。只有风从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手伸进缝口,手指摸到湿滑的霉。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钻了进去。
缝很窄。他侧着身子往前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墙是湿的。走了十几步,前面有了光。是通道方向漏进来的灯光。他停下。蹲下来。
从缝口看出去,能看到通道的一角。旧木桌。铁皮壶。两只杯子。但桌子后面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马奎也不在。
通道里亮着灯,但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龙夕没动。他蹲在缝里,继续等。
等了很久。可能有半个时辰,也可能更长。缝里很冷,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的后背吹得发麻。膝盖开始发酸。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没出声。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布条被体温焐热了,贴着掌心。他攥了攥,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按在刀柄上。
然后,有脚步声。
从通道深处传过来的。赵三爷来了。他走到旧木桌后面坐下来。马奎跟在后面。两个人说了什么。赵三爷的声音很低。
“你去北边看看。”赵三爷说。
马奎站着没动。
“去。”赵三爷又说了一遍。
马奎转身走了。脚步声往通道外面去了。出了通道口。然后往北。龙夕听着。脚步声在缝口外面停了一下。龙夕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龙夕觉得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他了。他的手指扣紧了刀柄,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脚步声又走了。往南去了。
马奎出去了。
赵三爷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端起铁皮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端着杯子,没喝。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身后旧车壳旁边,提出那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他把它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打开锁,掀开布。把碎片拿出来,放在掌心。
他的手指在碎片的纹路上慢慢摩挲。灯光照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粗,指节肿大,但摸碎片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摸一片羽毛。
龙夕的左臂烫了一下。他咬住牙。
赵三爷看了一会儿碎片。然后他把碎片放回箱子。他拿起锁,扣上。但没有按紧。锁挂在箱子上,看起来是锁着的。
然后他把箱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往通道深处去,越来越远。灯还亮着。箱子还在桌上。碎片还在箱子里。
龙夕没动。他蹲在缝里,看着那个箱子。赵三爷锁了箱子。看起来锁了。但他没按紧。
为什么?他忘了?还是故意的?
他等了一会儿。通道里没有人。灯还在亮。箱子还在桌上。
龙夕从缝里出来。他贴着废轮胎,绕过去。脚踩在碎砖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旧木桌旁边。箱子就在他面前。他低头看。锁挂在箱子上,扣着,但没按到底。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箱子边缘。铁皮冰凉。他把手放在锁上。锁的扣环没有卡进锁孔。是松的。
赵三爷不会忘。他找了四十年。他不会忘。
龙夕收回手。他转身就走。
他还没走到缝口,通道深处的灯灭了。整条通道暗下来。只有旧木桌上那盏灯还亮着。
龙夕快步走到缝口,蹲下,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马奎的声音:“他进缝了。”
脚步声追到缝口。刀在缝口砍了两下,砍在铁皮上,火星四溅。火星照亮了缝口的一小片,又暗下去。
马奎站在缝口,往里看了一眼。黑,窄。他的刀砍在铁皮上,火星照亮了缝口内侧。缝里全是碎砖和铁皮,人钻进去转不了身。他退了一步。
“把北边堵了。”他说。
龙夕在缝里往前挪。肩膀撞在碎砖上。他咬着牙,没停。碎砖刮着他肩膀上的皮,火辣辣地疼。缝口越来越窄,他挤过去。碎砖从他肩膀上刮下一块皮,血渗出来。他没管。
出了缝口,他贴着北边废铁山往西跑。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但追的人不多。马奎没追。他带的人堵在缝口,不敢分兵。
龙夕跑了一段,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品场的灯还亮着。马奎站在北边废铁山前面,没动。他手里握着刀,隔着几十步,看了龙夕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了废品场。
马奎走回通道。赵三爷坐在旧木桌后面。赵三爷看了一眼马奎。
“跑了?”
“跑了。”马奎说,“从北边缝里走的。”
赵三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比他爹来得晚。”赵三爷说。声音很淡。
马奎没接话。
龙夕站在夜色里,喘了几口气。左臂的纹路还在温温地烫。他没拿到碎片。但他看到了箱子,看到了锁。赵三爷每天晚上会看一次碎片,每次看十几息。马奎被支走,通道里只有赵三爷一个人。十几息,够他走到箱子跟前。不够他打开箱子再跑。他得让赵三爷看碎片的时间更长。或者,他得让马奎走得更远。
他往南走。回聚居区。
路上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伤在风里一阵一阵地疼。他把手按在肩膀上,感觉黏糊糊的。血。不多。他继续走。
走到旧工业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扯了块布条缠在肩膀上。缠了两圈,系紧。继续走。
走到旧停车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前面就是聚居区。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废品场方向。看不见灯了。只能看见黑黢黢的一片。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天快亮了。东边的灰云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线极淡的白。
龙夕回到聚居区。他推开门,老独眼还坐在椅子上。烟斗握在手里,没点。
但老独眼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他的烟斗。他从来不放在桌上的。
龙夕看着那根烟斗,又看老独眼。
“回来了?”
老独眼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烟斗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走进了里间。
门关上了。
龙夕站在屋里。桌上的烟斗被他拿走了。刚才放着烟斗的地方,留了一个圆形的印子。
老独眼从来不把烟斗放在桌上。放在桌上,是第一次。拿走了,也是第一次。
龙夕走进自己的里间,躺下。刀放在手边。他闭着眼,没睡着。
他在想赵三爷的话。
“你比你爹来得晚。”
赵三爷知道他去了。赵三爷知道他是龙正的儿子。赵三爷在等他第二次去。
他闭上眼。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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