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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号,周四。离婚礼还有九天。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到不知书店门口,她已经站在那儿,正把木牌翻过去。
“今日休息。”我说。
“今日休息。”她说,“这四个字,我这两天挂得最顺。”
“开店这么多年,头一回盼着关门。”我说。
“不是关门。”她说,“是歇业办正事。”
她把包背上,说:“走吧。号约的八点半。”
地铁还是那三站。四月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靠着窗看外面,树都绿了,一蓬一蓬的。
窗外过去一棵开花的树,白的粉的,挤了一树。她指着窗外,说:“你看。”
“嗯。开花了。”我说。
“去年这时候,我还裹着羽绒服。”她说。
“今年不用了。”我说。
“嗯。今年暖和。”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自助机前排着队,轮到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把号卡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我接过来。上回她说,你拿着,省得我又忘。这回不用她开口,我就知道该拿着。
三楼,血液科。走廊里人还是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从帆布袋里翻出病历本,把单子按顺序排好。
我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怎么不坐直了。”
“坐直了,你又要说我紧张。”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你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不紧张。”我说。
“真的。”
“真的。上回是怕。这回不慌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窗外有棵树,枝头绿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我也看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走廊那头,一个年轻姑娘挽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女儿陪妈妈来看病。两个人说着话,姑娘的手一直没从妈妈胳膊上拿下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你看,也有人陪着来。”
“陪着来,好。”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把单子又排了一遍。
护士台的小姑娘看见她,先笑:“林姐,来了。气色比上回好。”
“是吧。”她说,“最近没熬夜。”
“上回你说要办喜事,日子定了没。”小姑娘问。
“定了。四月十八。”
“那快了。”小姑娘说,“恭喜林姐。”
“谢谢。到时候给你带喜糖。”
小姑娘笑呵呵地应了。她转身回来坐下,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抽血还是二楼。护士让她伸左手,她把手放在垫子上。卷袖子的时候,左手腕上那道很淡的疤露出来。
我看了一眼,没移开。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说:“都多少年了。”
“嗯。”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膀没绷,眼睛也没偏,看着血慢慢满了第一管,又换第二管。
“林姐今天不怕了。”护士说。
“扎多了。”她说。
护士拔针,让她按着棉签。
她按着,没急着动。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说:“现在,一小会儿就止住了。”
“以前呢。”我说。
“以前,得按好久。”她说,“怕一松手,又渗出来。”
她松开棉签,血已经止住了。她冲我说:“袋子。”
我把帆布袋递过去。里面还是那几样:病历本,医保卡,一瓶水。比上回轻。上回那沓老单子,她收进抽屉里了。
“包里东西越来越少了。”她说。
“好。”
抽完血要等结果。护士说,大概两个小时。我们下楼,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着。
四月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坛里的月季刚打苞,叶子是新绿。她靠着椅背,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说:“你说,四月十八那天,要也这么好的天,就好了。”
“会好的。”我说。
她睁开一只眼:“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天也得听我的。”
她笑出声:“行。那天的天,就交给你了。”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婚纱店昨天打电话来,说改好了,让去试。”
“下午去。”我说。
“下午先把店里两箱书归了架,再去。来得及。”
“嗯。”我说,“赵北川说,司仪的词他背下来了。”
“他背词。”她说。
“他说他背了,念出来跟报菜名似的。”
她又笑:“那婚礼那天,让他别念了,直接报菜名算了。”
“我劝劝他。”我说。
笑完了,她靠着椅背,又眯上眼。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前我数日子,是怕日子里头有事。现在数日子,是盼着日子里头有事。”
我没接话。阳光落在她脸上,很静。
她说:“四月十八,就是那个盼头。”
太阳晒着,时间过得快。十一点四十,她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定的闹钟。
“结果该出了。”她说。
自助机吐纸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接。上回她也是这么看的。
她拿着纸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三楼走。步子比早上快。
诊室里,刘主任把新旧单子放在一起比,凑近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稳。各项都在范围里,比上回还稳当。”
她抓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慢慢松开。
“谢谢刘主任。”她说。
“药照常,不能停。别感冒,别磕碰。”刘主任说,“底子养了这些年,稳下来了,也不能大意。”
她点头:“记下了。”
刘主任又说:“单子我照旧拍给华西的方医生。”
“麻烦您了。”
刘主任顿了顿,又说:“听护士台说,你要办喜事了。”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是。日子定了,四月十八。刘主任,到时候给您送喜糖。”
刘主任摆摆手,笑了:“喜糖先留着。下回复查,人好好的来,比什么糖都强。”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好。那说定了。”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她:“往后复查,有人陪着了。我这个当医生的,也放心。”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我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出了诊室,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放回帆布袋。
“这回踏实了吧。”我说。
“嗯。踏实了。”她说。
取药在另一栋楼的一楼。窗口排着队,她把处方递进去,递出来一个袋子。我接过来掂了掂,比上回轻。
“药没加,还是那些。”她说。
“没加就是好。”我说。
她把袋子接过去,一样一样看过,又放好。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正正地照在台阶上。她站住,眯起眼,把脸朝着光。
“以前我从这儿出来,总觉得脚底下沉。”她说。
“今天呢。”我说。
“今天轻。”她说,“像揣了一口袋好天气。”
我没接话。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说:“走吧。回去把书归了架,下午试婚纱。”
“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下回复查,还陪我来吧。”
“陪。”我说。
“说好了。”
“说好了。”我说,“往后每一回,都陪你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四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落在干干净净的地面上。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复查这种事,三个月一回。
以前,每一回,都是她一个人。
往后,每一回,我都陪她来。
一回一回,数着数着——
就把日子,数到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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