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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我到棚里,先进琴房,给绿萝浇了水。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地伸在窗框里。琴在墙角立着,弓挂在墙上。
然后我从箱子底下翻出旧iPod。
它跟着我从成都回了北京,一直收着。箱子里还有歌词本复印件、一根断弦、半盒润喉糖。糖早就吃完了,盒子留着。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最后把iPod放在最上面。
屏幕上有道裂纹,贴着透明胶带,边角起了毛。充电线是她寄来的那根,线身发黄,接口缠着黑胶带。
我插上电试了试。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电池老了。
我想起成都那个晚上。插上她寄的线,两百多首歌亮起来。那时候我在棚里,她在两千公里外。
我把它拿到数码店。
老板看了一眼,说:“这年头的机器,修不如换。”
“不换。”我说。
“里面有东西。”我说。
老板没再劝,拆开后盖,换了一块电池。他看了看里面,说:“这机器,被收得很干净。”
“一直有人给它充电。”我说。
“里面的歌,比这机器值钱。”老板说。
“是。”我说。
“里面两百多首歌,都是一个人传的。”老板说。
“嗯。”我说。
“传歌的人,还在联系吗。”老板问。
“在。”我说。
“那这机器值。”老板说。
等电池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的新机器。都没有转盘了。老板说:“现在的孩子,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转歌。”
“知道的人少。”我说,“记得的人,有。”
换好电池,开机。屏幕亮了。两百多首歌,还在。还是五年前她传的那些。
我翻着歌单,忽然停住。
有几首大提琴曲。我以前没听过,也不知道它在里头。现在我知道了——五年前,她把它们放进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会在五年后听懂。
走的时候,老板说:“下次电池不行了,再来。”
“好。”我说。
“这机器,再用十年也行。”老板说。
我带着iPod回到棚里,把《天井》导进去,放在她传的歌旁边。
导完,我又看了一遍歌单。她的歌在前头,我的《天井》在后头。五年的距离,在一个歌单里,挨上了。
歌单,更新了。
十点,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桌上的iPod,愣了一下。
“它修好了。”她说。
“嗯。”我说,“换了个电池。”
她拿起来,看了看屏幕上的裂纹,用指腹摸了摸。
“裂了五年了。”我说。
“它带着裂纹,一起记东西。”我说。
“它陪了你五年。”她说。
“是陪了我五年。”我说。
她翻了翻歌单,滑到新加的那首,停住。
“《天井》。”她说。
“嗯。”我说,“刚放进去的。”
她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屋里很安静。琴房的门开着,琴声还没开始。
听到副歌前面,她停了一下。
四拍。耳机里的《天井》,四拍还是空的。没有大提琴。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摘下耳机。
“四拍,还空着。”她说。
“等你。”我说。
“嗯。”她说。
“这机器比人念旧。”她说。
“机器记得的,人忘了的,它都记着。”她说。
她听完,把iPod放回桌上,说:“它该在这儿。”
她滑回歌单,又停在那几首大提琴曲上,看了很久。听到其中一首的时候,她眼睛闭了一下。
“这几首,你听了。”她说。
“听了。”我说。
“以前没问过你。”她说。
“以前没听懂。”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琴房,关上门。过了一会儿,调弦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中午,她出来吃药。七格的药盒,周四那格空着。她取出一格,就着温水把药咽下去。
“药还够吗。”我说。
“够。”她说,“下周去拿。”
“你那个本子,还在记吗。”她问。
“在。”我说,“周末的药,也分好了。”
“分好了,我就不用想了。”她说。
她带来的饭里有一道辣菜。她坐下,说:“尝尝。今天放的辣椒少。”
我吃了一口,说:“好吃。”
“学了半年,就这一道拿得出手。”她说。
“阿姨今天又问,中午去哪儿。”她说,“我说去练琴。她说,练琴好,比在店里坐着强。”
“强。”我说。
“绿萝好像要长新枝了。”她看着琴房窗台,说。
“是吗。”我说。
“嗯。明天再看。”她说。
下午,她在琴房练琴。今天拉的还是那首曲子,第三遍,比前两天又顺了。第三遍慢,比第一遍深。停在四拍上的时候,隔着一面墙,我能感到她在等。
琴醒得越来越多了。
她拉完,我在录音间里,隔着墙鼓了一下掌。她听不见。我也没想让她听见。
我坐在录音间里,戴上耳机,听她传的那几首大提琴曲。
有一首,慢得很。我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里间的琴声起来了。两个声音在一起,一个在耳机里,一个在墙那边。
她练完出来,看见我还在听,说:“听出什么了。”
“以前没听懂的。”我说,“现在有点懂了。”
她没问是哪几首。她只是说:“懂了就好。”
“今天练到四拍那儿,手指停住了,等了等。”她说。
“等到没有。”我说。
“没有。”她说,“明天再等。”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门口。她说:“明天十点,我还来。”
“嗯。”我说。
“周六排歌,别忘了。”她说,“赵北川说,水还留着。”
“记得。”我说。
“你的歌,在它里头了。”她站在门口,回头说,“我的歌,也在。”
我没接话。她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琴房门口,戴着耳机,把那几首大提琴曲又听了一遍。屋里没有琴声了,耳机里有。
夜里,我把iPod放在调音台上,挨着黑皮本子和谱子,插上她寄的线,充上电。线身发黄,接口缠着黑胶带。它们都在这儿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那几首大提琴曲,是那年我在学的。”
“听出来了。”我回。
“里面有一首,我学了三年才拉顺。”她说。
“哪首。”我问。
“明天拉给你听,你就知道了。”她说。
“第一遍,是我的。”我回。
“嗯。第一遍,是你的。”她说。
我坐在录音间里,看着桌上的iPod。屏幕上的裂纹,在灯底下,像一道旧疤。
她手腕上也有一道。两道疤,都不说话。
我关了灯,又拉开。iPod的屏幕亮着一小块光。它在充电。它在记。
临睡前,我又拿起iPod,听了一首她传的老歌。音乐停的时候,隔着一面墙,什么声音都没有。
明天,琴声会起来的。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可机器记得的,人也在学着记得。
不着急。日子长,歌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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