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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排了一下午老歌,赵北川的贝斯越来越顺,三首旧的,排得像新的一样。周日早上,我按说好的时间到书店门口。
她已经在了。门虚掩着,风铃没响。我推门进去,她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七格药盒装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到头。
“走了。”她说。
“药房先。”我说。
“顺路。”她说。
“琴行那边,几点开门。”我说。
“上午十点。”她说,“我上回路过,看过时间。”
“你想买什么。”我说。
“不买。”她说,“想练琴了。家里那把醒得慢,先出来摸摸别人的。”
从书店到琴行,要穿过两条胡同,药房在中间那条胡同的拐角。她报药名,我递单子。药师从架子上拿药,一样一样核,末了问:“两盒都拿。”
“都拿。”她说。
药师把两盒药和一张单子放在柜台上。我把药装进袋子,又掏出黑皮本子,对着药名核了一遍。她站在门口,拧开保温杯,从药盒里取出今天的药,就着温水咽下去。
“下个月,我记着来取。”我说。
“你记着,我吃就行。”她说。
“顺手。”她见我看着她,又说,“省得回去再记。”
“你记性比我好。”我说。
“那也记不过本子。”她拍拍帆布袋,“你的本子,比我脑子管用。”
出了药房,她拐进胡同:“走,琴行。”
琴行在胡同深处,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四个字,修琴,调音。门口立着一把旧吉他,弦上落了一层灰,像一件没人认领的东西。我们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一把小提琴上弦。看见我们,头也没抬:“随便看。”
她没应声,径直走到靠墙那排琴跟前。
三把大提琴,立在一排小提琴和两把吉他中间。她在琴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最左边那把。
她摸的是琴颈。顺着往下,指板,琴身,像在探谁的脉。手指很轻,指腹贴着木头的纹路,一下,一下,从琴头摸到琴码,又摸回来。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会拉。”
“学过。”她说。
“试试。”老板说,“这把在我们这儿摆三年了,音色闷在木头里,要人先跟它说说话才肯出来。你摸得出来。”
她没接话,手停在琴码边上,指腹压了压那根最低的弦。
琴行里响了一声。很低。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门。
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慢慢落下去。老板手里的活停了。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这琴摆三年,就这一声,像个样。”
“是琴好。”她说。
“琴好,也得有人会叫它。”老板说。
她没接话,把手指从弦上拿开,退了一步。
“原主人出国了,托我在这儿卖。”老板说,“卖了三年,没人要。好琴,就是卖不出去。”
“琴不怕等。”她说。
“那是等的人少。”老板说。
“等到了,就值了。”她说。
老板没接话,低头给那把小提琴紧了紧弦,抬头又问:“姑娘,你这琴,学了几年。”
“十年。”她说。
“十年,说放下就放下了。”老板说。
“拉的都是别人的句子。”她说,“不想拉了。”
“那想拉什么。”老板问。
她看了一眼那把琴:“拉自己的。”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想拉自己的,就回家拉去。琴行里的,都是没主的。”
“家里的那把,有主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老板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弓,递给她:“试试这把弓。配这把琴,正好。”
她接过弓,握了一下弓杆,又放回去。
“弓是好弓。”她说,“可它配的是这把琴。不是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是你的。”老板说。
“试了,就更舍不得了。”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把弓收了回去。
她看着那把琴,说:“《天井》缺的那段,不能只写在工程里。”
“大提琴,四拍。”我说。
“嗯。”她说,“我答应过的。等我拉完,你来唱。”
我没接话。她在琴前又站了一会儿,像跟它说完了什么,才转身走到柜台。
“有松香吗。”她说。
“有。”老板从柜台底下拿出几盒,“要好点的,还是普通的。”
她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又拿起一盒,看了半天,说:“就这个。”
“弓该上松香了。”老板说。
“嗯。”她说,“家里的弓,该上松香了。”
“新松香,头几回要多磨一磨。”老板说。
“知道。”她说,“回去磨。”
她付了钱,把松香放进帆布袋,跟药盒挨着。老板找钱的时候问:“刚才那把琴,还来摸吗。”
她说:“不了。”
“家里的那把,该醒了。”她说。
出了琴行,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胡同里没什么风,她的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她走了两步,忽然说:“刘主任上回说,你那棚,还缺一样东西。”
“嗯。”我说,“他说,还缺一样。”
“我猜到了。”她说,“不是设备。你那棚里设备齐了,缺的是声音。低的那种。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大提琴。”我说。
“嗯。”她说。
她又走了两步,说:“明天上午,我把琴抱到棚里去。”
我停了一下:“不是说,木头还没醒。”
“醒得慢,也得有人叫它。”她说,“今天摸了别人家的琴,才想起来,自家的那把,该叫它了。”
“明天,拉给你听。”她说,“就拉那首。”
“哪首。”我问。
她没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走进前面的巷口。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一点,帆布袋在她肩上晃着,里面装着药盒和那盒松香。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来——五年前,礼堂侧门,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弓落下去,很慢,琴声像一扇门开了条缝。
那扇门,明天要开了。
中午,我送她回书店。她在门口站住,说:“饭,明天再吃。”
“行。”我说。
“明天琴也来。”她说,“饭也来。都齐了。”
风铃响了一声,她进了门。
夜里,我坐在棚里,翻开黑皮本子。复查日那行字底下,我又添了一行。
明天,琴来。
写完,我合上本子,放在调音台旁边,挨着回声_002的备份盘。我又把《天井》的工程打开,翻到副歌前面。
那行字还在。
大提琴,四拍,喘着进。
“录完就删。”她说。快了。
赵北川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排歌吗。”
“明天不排。”我回。
“有事。”
“琴来。”我说。
他发来一个“哦”。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琴。大提琴。”
“嗯。”
“行。”他说,“那我后天来。”
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的,叶子在灯底下亮着。隔壁的钢琴声已经停了,大爷的孙子今天练得早。
我把谱子收起来,放在本子旁边。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可有一首曲子,明天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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