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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她先带我去街角的早点摊,买了两套煎饼果子,一人一套。她说:“北京人的早上,从这儿开始。”
我说:“成都人的早上,从面开始。”
她说:“那明天早上,我给你下面。”
她住的地方离书店不远,走路十分钟。早晨的街上,有遛狗的,有买菜的,有赶着上班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两个普通的北京人。
路过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她停下来,说:“过几天全黄了,好看。”
我说:“那到时候来看。”
她说:“好。”
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不大,木招牌上四个字:不知书店。字是刻的,旧了,边角有点毛。
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说:“店里的规矩,进门先看书架,再看人。”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记住了就好。以后你是半个店里的人。”
她推开门,先按开灯。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亮。书架一排一排,靠窗摆着一把旧沙发,米色的布,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个浅浅的坑。
“店开了几年了。”她说。
我说:“从北京到成都那年起?”
她说:“嗯。你走那年开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这句话让我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我没动,说:“进来啊。”
我走进去,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坑,正好接住我。
书架上有旧书也有新书,分类码得整齐。最里面一排,全是我看不懂的专业书。靠门的位置,放着一摞新书,封面朝外。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薄荷,叶子绿着。她走过去,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走到一排放新书的架子前,拿起一本,说:“这本,进回来一周,卖出去五本。”又拿起一本:“这本,一年了,一本没动。”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她说:“总有一个人会买它。等着就行了。”
我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排歌手的传记。有一本,扉页上被人画了一行小字:写歌的人,都在等一句词。
笔迹我认得,是她的。
我说:“这行字,你写的。”
她说:“嗯。刚开张那年写的。那会儿想,总有一天,有人会来买走它。”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写歌的人来了。书卖不卖,都行。”
她开始忙。开收银机,理新到的书,拆包裹。阳光从落地窗进来,落在她手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她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忙。谁也不说话,店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街上的车声。
过了一会儿,有个阿姨推门进来,熟门熟路,问:“那本书到了没有。”
她说:“到了。昨天到的,给你留着。”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用牛皮纸包好了。阿姨接过去,说:“你这店,买书像回家。”
她笑了一下:“您常来。”
阿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这小伙子,头回来吧。”
她没等我答,说:“以后常来。”
阿姨说:“那敢情好。店里多个人,热闹。”
阿姨走了,她又坐回柜台。我说:“你每天都这样。”
她说:“嗯。开店,等人来,卖书,关门。一天就过去了。”
我说:“比我在成都写歌还慢。”
她说:“慢有慢的好。日子经得住慢。”
中午,她做了两碗面,在店里的旧桌上吃。面条是她自己下的,汤很清。她说:“将就吃。店里没有灶,用的小电锅。”
我说:“好吃。”
她说:“在北京,得自己学做饭。”
我说:“我学着。”
她吃面很快,吃完把碗一推,看着我吃。我说:“你看着我,我吃不下。”她说:“那你闭着眼睛吃。”我笑了。她没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她说:“面要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我说:“你做的,坨了也好吃。”
她没接话,低头吃面。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她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封面旧了,书页泛黄。她说:“这本,给你留着的。”
我接过来,翻开。是一本写南方的散文。扉页上有一行字,她的笔迹:等这本书有了人看,就不算白印。
“那天你说,店里进了新书,有一本写成都的。”我说,“这本,你什么时候留的?”
她说:“有人买走那本散文集那天。就剩这一本了,我说给你留着。”
我翻了几页。书里夹着一片叶子,干了,黄褐色的。
我说:“这片叶子。”
她说:“北京秋天的。夹着,怕忘了秋天长什么样。”
我把叶子放回去,合上书。我说:“现在有人看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旧沙发上,把吉他拿出来,试了几个和弦。琴弦是新的,声音亮。
她放下手里的活,坐在对面,听了一会儿。她说:“这首,叫什么。”
我说:“还没名字。刚起的头。”
她说:“起头最难。”
我说:“嗯。第二句更难。”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着急。歌和人一样,急不得。”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在旧沙发上。我抱着吉他,弹了一个下午。她一会儿理书,一会儿坐下来听。有一段旋律,我弹了三遍,总算顺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弹琴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样。”
我说:“哪儿一样。”
她说:“一样认真。好像全世界就剩这一把琴。”
她说:“这首,给谁写的。”
我说:“给《天井》的。想给它加一段过门。”
她说:“《天井》不是写完了吗。”
我说:“写完了,还能再长。你回成都那回说,它还能再长一点。”
她安静了一下,说:“我说过。”
我说:“嗯。它长出了一段大提琴。现在,还想再长一点过门。”
她想了想,说:“《天井》等着呢。”
我们都笑了。这句话,又回来了。
傍晚,她要关门了。我帮她搬门口的书箱,她锁门。锁完,她做了一件事:把门口那块木牌子翻过来,露出另一面。上面写着:明日休息。
她说:“明天不开店,陪你看地方。”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北京的秋天,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长。
路过那棵银杏,叶子在路灯底下,黄得发亮。她说:“过几天全黄了。到时候,你来看。”
我说:“明天就来。”
她说:“明天去看地方。”
我说:“看完地方,还来。”
她笑了一下。
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书店的沙发,你坐着合适。”
我说:“坑是坐出来的。坐久了,就是我的了。”
她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没接话。
夜里,我坐在窗边,把今天弹的那段过门又弹了一遍。第二句,还是没有。
窗外北京的风,吹着树叶响。
我把吉他放下,看了一眼床头那张便利贴:成都的雨多,记得带伞。
北京的秋天,也快过去了。
睡前,她敲门,端进来一杯热水。她说:“北京的秋天干,多喝水。”
我接过来,说:“嗯。”
她站在门口,没走。她说:“回来真好。”
我说:“回来真好。”
她笑了一下,带上门走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北京有书店,有旧沙发,有她,有琴,有《天井》的四拍,还有一首没写完的歌。
明天,去看地方。
日子,慢慢过。
歌,慢慢写。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
北京的秋天,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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