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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二,复查。
早上我到书店,她妈已经把保温盒装好了,粥、小菜、两个煮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林知意坐在柜台后头,见我进来,站起来,说:“走吧。”
她妈在后面喊:“路上慢点。”
“嗯。”我说。
到医院挂了号,抽血,等结果。林知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旁边有个输液的老人,盐水瓶挂得高高的。她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手背还青着。”我说。
她翻过手看了一眼:“早消了。就是印子还没退。”
我去买了两瓶水,回来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没喝,握在手里,说:“今天人不多。”
“嗯。”我说。
等了快一个小时,护士叫她的号。她进去,我在外面等。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刘主任叫我们进去。”她说。
办公室里,刘主任把化验单摊在桌上,指着一行数字:“血小板还是这个数。稳住了,没掉,但也没上来多少。”
我站在林知意旁边,没说话。
刘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第一轮免疫抑制,效果基本就到这儿了。指标稳住,说明这条路能走,但走不到头。要根治,还是得移植。”
移植。这两个字,我在刘主任嘴边等了一个多月。现在它落下来了,落在化验单旁边,安安静静的。
“评估做完了,情况符合。”刘主任说,“供者那边,骨髓库排到了,是个志愿者,体检都过了,就等时间。”
林知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进仓定在二十号前后。”刘主任说,“下周先办入院手续,做术前准备。进仓之前有个谈话,需要家属在。”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意,“你妈妈那边,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林知意说。
“那你的意思呢。”刘主任问。
林知意没说话。
刘主任又说:“我跟你说过的,这个病,拖不得。你回去再想想,想好了给我回话。”他又转向我,“小伙子,你出来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妈那天说的话:刘主任说,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讲。现在,这些话来了。
我跟着刘主任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响。
刘主任站在墙边,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男朋友。”
我没否认。
“她这个情况,你清楚。”他说,“移植不是小事。进仓一个月打底,费用、风险、陪护,哪一样都得有人担。她今天在我这儿,一句话没说。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不想治了。”
“她不是不想治。”我说,“她是怕连累人。”
刘主任看着我,看了几秒:“你倒是懂她。那你去跟她说。她听你的。”
我回到走廊,林知意还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化验单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说:“他跟你说了。”
“嗯。”我说,“二十号前后进仓,下周办入院。”
她捏着那个小方块,捏了又捏:“我不去了。”
我看着她。
“我不去了。”她说,“这个病,治了五年,也就是这样。进仓,受罪,还不一定好。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也有你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听我说。”我说。
“你不用劝我。”她说。
“我不劝你。”我说,“我就是告诉你,二十号,我送你进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沈暮,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说。
“你回成都去。”她说,“王哥那边不是一直催你。你把歌录了,把日子过好。我这边,有我妈。”
“我不走。”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歌还没写完。”我说,“你让我回去,我坐在录音棚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你信不信。”
她低下头,半天,说:“那首歌,你写不写得完,跟我进不进仓,有什么关系。”
“有。”我说。
她没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她捏着那个小方块,捏了很久,忽然说:“那要是……出不来呢。”
出不来。她没说全,但我知道她说的什么。进仓,移植,排异,感染,哪一步都可能有去无回。她怕的不是受罪,是她进去了,出不来,把我也搭进去。
“你出得来。”我说。
她抬起头。
“你信我。”我说,“你出得来。等你好好的,从仓里出来,我把歌写完,第一遍放给你听。”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这是……连歌都拿来当条件了。”
“就当是吧。”我说。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这人,真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回到书店,她妈正在门口择菜,见我回来,站起来:“怎么样。”
“刘主任说,下周办入院,二十号前后进仓。”我说。
她妈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弯腰捡起来:“她……肯了。”
“肯了。”我说。
她妈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转回来:“那就好。那就好。她从小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这回,是你说动她的。”
“这阵子粥还照送。”她又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进仓前,得把身子养好。”
“嗯。”我说。
“二十号那天,你早点来。”她说。
“我送她进去。”我说。
“我没说动她。”我说,“是她自己想通了。”
她妈看着我:“你倒是什么都往她身上推。”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把日历翻出来,在二十号那格画了一个圈。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进仓。送她进去,等她出来。
写完,我放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吉他靠在墙角。我把它拿起来,拨了两个和弦。副歌第四句还是空的,但我不着急了。
我知道,等她在仓里待够日子,平平安安出来,那句话,我一定能写出来。
窗外,书店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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