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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一章 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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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首词·少年游

    山深雪重掩柴扉,灯火照人归。

    灶前汤沸,窗边犬睡,风过竹篱稀。

    少年不解人间事,却问雁何飞。

    万里长天,一川流水,燕去几时回。

    腊月十九的清晨,原既白醒得比家里的鸡还早。

    外面没有平日熟悉的响动,听不见担水的人踩过石板,也没有谁家早起烧柴时传来的劈啪声,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一只脚跑到窗边,才看见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秦岭、屋顶、田埂、柴垛,全都白了,连村口那条平时又黄又脏的土路也消失在雪下面,世界像被重新刷过一遍,过去所有不起眼甚至难看的东西,忽然都显得干净起来。

    原既白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很快蒙出一层白雾。他用袖口擦开一小块,盯着那条已经不见的路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正在灶房生火的奶奶:“路去哪儿了?”

    奶奶没有抬头,只说埋在雪底下。

    原既白又问:“雪底下还能走吗?”

    “人能走,车不一定。”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路。他转过身,看着奶奶说:“那我妈呢?”

    老人正在往灶膛里塞玉米秆,动作明显停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吹火筒,对着灰烬深处慢慢吹了两口气,那里先红起一点小小的光,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随后“噗”地窜出一簇火苗,把她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头拨了拨柴,最后只说:“问你爸。”

    父亲还在睡。原既白跑进里屋,把刚在窗边冻凉的两只手直接伸进被窝,贴在父亲腰上。里面先是一声惨叫,紧接着父亲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枕头就往门口砸。原既白早有准备,已经跑出两步,站在那里笑得直不起腰。父亲披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窝枯草,骂了他一句,伸手摸到床头的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你妈今天回不来了。”父亲吸了一口烟,说,“路封了。”

    原既白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说十九回来。”

    “她说的时候又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

    “可是她说了。”

    父亲本来已经准备重新躺下,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儿子一会儿。七岁的孩子站在门边,神情严肃得有些好笑,仿佛母亲能不能按时回家不是生活中一个普通变故,而是什么不能更改的规则。父亲想了想,最后说:“有些事情,说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后来还是可能做不到。等你长大了就知道。”

    原既白没有反驳,却明显不满意。他觉得这个解释里面有一个漏洞:既然可能做不到,为什么还可以提前答应?可父亲显然不准备继续讨论。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说等雪化。

    “什么时候化?”

    “天知道。”

    “天怎么知道?”

    枕头第二次飞过来。

    原既白笑着跑出去,奶奶在灶房里听见动静,一边添柴一边骂儿子:“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大早跟娃一般见识。”父亲在里屋闷声说:“他脑子不是大,是烦。”

    原既白重新蹲到灶边。那时火已经慢慢烧起来,松枝和杉木干透以后很容易燃,树脂偶尔在火里爆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原本只是坐在那里烤手,看着看着,却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无论柴从哪个方向塞进去,火焰最后似乎都在往上走。

    他把头向左歪,看了一会儿,又换到右边,最后索性弯下腰,从灶门旁边倒着看。奶奶起初没理他,等发现他的脑袋都快伸进灶膛了,赶紧用脚把他往后一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看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它为什么老往上?”

    奶奶笑了一下,说火不往上还能往哪儿。原既白回答说可以往下,奶奶便随口说:“那你让它往下。”

    原既白觉得这是个办法。他找了一根细树枝,从火苗上面慢慢压下去。火焰先缩了一下,很快又从树枝旁边绕出来,仍旧向上舔着锅底。他试了几次,眉头越来越紧,最后有些不高兴地说:“它不听我的。”

    奶奶被逗笑了:“火凭什么听你的?”

    “那它听谁的?”

    老人一时被问住。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又认真猜:“它是不是听天的?”

    奶奶把锅盖往锅上一扣,说:“听你个头。烟往上,火当然也往上。”

    “烟为什么往上?”

    “烟轻。”

    “轻为什么就往上?”

    这一次,奶奶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脸来,眯着眼看孙子。原既白已经很会判断大人的情绪,立刻知道这一轮问题到了危险边缘,于是把后面那句“重的为什么往下”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到小板凳上,不再出声。

    可不问并不等于不想。如果轻的东西都会向上,鸟为什么死了会掉下来?云看起来那么大,为什么不会掉?雪花明明也轻,却为什么总是从天上落下来?他想了一会儿,觉得火、烟、雪、云好像各有各的规矩。随后他又想起母亲,觉得人可能也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

    母亲原来一直在家,后来县城边上的服装厂招人,她便在那里做了下来。每次回家,她都说工厂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疼,工资有时还不能准时发,可只要在家住几天,还是会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那个灰色旅行包,再坐车回去。原既白以前问过她,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母亲正在给他补裤子膝盖,头也不抬地说为了挣钱;他继续问挣钱干什么,母亲说给他读书。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那自己可以不读。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最后笑得直不起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读书你去放牛?”

    原既白其实觉得放牛也没什么不好。牛至少不用离开喜欢的人,跑去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挣钱,只是他那时还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得很清楚。大人的世界在他眼里越来越奇怪,他们会为了以后过得好一点,先把现在过得很辛苦;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离开这个人;会答应一件事情,后来又被另一些事情阻止。七岁的原既白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被叫作生活,只觉得大人像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每个人都在里面走来走去,而他还看不见那些线。

    上午九点多,村里的电突然停了。最开始只是灯泡闪了两下,冰箱里的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接着整个屋子便安静下来。父亲已经起床,穿着一件旧毛衣站到院子里看电线,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啪”的一声,像有人在山里狠狠抽了一记鞭子。

    父亲骂了一句,回屋套上军大衣。

    奶奶问他去哪,他说村口可能有线路断了,过去看看。原既白立刻站起来,说自己也去。父亲直接拒绝,他追问是不是危险,父亲说当然危险。原既白又问到底有多危险,父亲已经拉开门,冷风裹着雪粒灌进屋里,他回头说:“危险到我回来要是发现你跟着,先打断你的腿。”

    原既白认真衡量了一下。这个危险足够具体,于是点点头。

    父亲走了。

    十来分钟以后,原既白也穿上自己的棉袄出了门。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是在跟父亲,只是忽然觉得家里没什么意思,而村口正好是全村现在最值得去看看的地方。在七岁的他看来,这两件事并不相同。

    雪已经没到小腿。他踩着父亲留下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刚好落进前一个坑里,比自己重新开路轻松很多。走出几十米,他无意中回头,发现风正一点一点把那些脚印重新填平,最远的一段只剩下模糊的凹痕,再过一会儿,大概连这些凹痕也会消失。

    原既白忽然停住。

    如果脚印完全没有了,是不是就没人知道父亲刚才从这里走过?

    可没人知道,父亲还是走过。

    他蹲下来,用手把一个快被吹平的脚印重新挖深。挖完又觉得不对,脚印终究只是脚印,父亲走没走过,不应该由这个坑还在不在决定。那时候他当然不懂事实、证据和记忆有什么区别,只是第一次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一件事情发生过,和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东西留下,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村口已经站着十几个大人。一棵老松被积雪压断,斜着倒在路边,顺带扯断了两根电线。其中一根垂得很低,离雪地不到一米,父亲和几个男人站在十多米外,没有人敢靠近。村长拿着电话站在风里大喊,说断了两根,不是一根,变压器那边也跳了,最后大概听见维修人员说雪小一点再来,气得对着电话骂:“等雪停?你告诉我这雪什么时候停!”

    原既白躲在一堵石墙后面看得很认真。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大人一直是一种很厉害的存在。他们会修屋顶,会杀猪,会开拖拉机,会打孩子,会在酒桌上讨论国家大事,喝到第三杯以后甚至连外国总统应该怎么办都知道。可是现在不过断了两根细细的线,十几个大人便只能站在那里抽烟。

    这让原既白第一次觉得,世界也许比自己以前想象的要难得多。

    就在这时,那根垂在雪地边的电线突然爆出一道蓝白色的光,雪面一瞬间亮得刺眼,几个男人几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后来父亲才告诉他,线路出了故障以后,上面可能还会短暂重新送一次电,所以只要是断下来的电线,谁都不能碰。原既白当时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那种光和灶里的火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温暖的颜色,反而冷得吓人。

    他还想再看,父亲已经发现石墙后面露出的半截棉帽子,脸色顿时变了,朝这边大喊:“谁家的娃?滚远点!”

    原既白吓得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回家,胸口还在咚咚跳。奶奶正站在门口扫雪,看见他满头满脸都是白的,问他去哪了。原既白说出去玩,奶奶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没拆穿,只拿扫帚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让他赶紧进去。

    中午,桌上终于有了肉。停电以后冰柜里的东西放不住,奶奶舍得把梁上挂了很久的半只腊鸡拿下来,和白菜、豆腐一起炖。锅盖刚揭开,带着油脂的香味便一下充满屋子。原既白本来还在为母亲今天回不来而不高兴,肚子却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奶奶听见,笑他说:“你脑子里那么多事,肚子倒挺老实。”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原既白本来已经准备咬,忽然问另一只去哪了。奶奶说给他爸。他接着问妈妈怎么办,奶奶筷子停了一下,说母亲回来再给她做。

    “她今天如果回来呢?”

    “今天回不来。”

    “万一回来呢?”

    奶奶看了他一眼:“那就再说。”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把鸡腿放回碗里,说这一只留给母亲。奶奶说留到晚上就不好吃,他说那母亲晚上回来。奶奶问他能不能让雪停、能不能让路通,原既白都说不能,却还是不肯吃。祖孙两个僵了一阵,最后他把鸡腿掰成两半,吃掉一半,把剩下半只用一只小碗扣住。奶奶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老人摇摇头,骂了一声“犟种”,没有再劝。

    下午父亲回来,帽子和肩膀上全是雪。一进门他就坐到灶边烤手,原既白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村口那个蓝色的火是什么。父亲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没去吗?”

    原既白心里猛地一跳。

    “我没去。”

    “没去你怎么知道是蓝的?”

    他一下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父亲已经站起来,原既白转身就跑,围着桌子绕了半圈才被揪住。奶奶在旁边喊别真打,父亲也不过拍了两下屁股,主要是告诉他以后离断线远一点。

    原既白揉着屁股,还不忘问:“那个真的是电吗?”

    父亲说是。

    “电为什么会发光?”

    父亲正在点烟,动作慢了一下。

    原既白立刻发现了。

    “你也不知道。”

    父亲抬起头:“谁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

    “电就是……”

    父亲说到这里卡住了。

    原既白坐在那里等。

    最后父亲吸了一口烟,含含糊糊地说:“反正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你先讲,我才知道我懂不懂。”

    奶奶背过身去笑。

    父亲被逼得没办法,最后有些恼火:“你一天到晚怎么净问老子不会的东西?”

    原既白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回答:“你会的我为什么还要问?”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先笑,父亲也忍不住笑,最后连原既白自己都跟着笑起来。父亲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有本事以后自己弄明白。”

    原既白几乎没想:“好。”

    对于七岁的他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庄重的承诺。他甚至不知道“以后”究竟有多长,只是觉得一件事情既然可以知道,而现在的大人又不知道,那么自己以后去弄清楚,也没什么奇怪。

    傍晚时,雪终于停了。

    村里的孩子一下全跑了出来。停电对于大人是麻烦,对于孩子却像放假。没人看电视,也就没人急着催作业。几个男孩把簸箕当雪橇,从村口的斜坡往下滑,原既白第一趟就翻进雪沟,脸上全是雪,大壮他们站在坡上笑得直不起腰。第二趟,他已经知道把簸箕前沿压低,再用麻绳固定两边,果然滑得又快又稳。

    他们一直玩到天色发蓝才散。回家的路上,大壮忽然说要是一直停电就好了,因为不用写作业。原既白觉得有道理,走出几步又提醒他说那也不能看电视。大壮沉默了一阵,显然觉得这个代价太大,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停到作业交完再来电。”

    原既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大壮跑回家,原既白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雪地上,看着云从山后慢慢散开,夕阳从缝隙里照出来,把最远一道山梁染成暗金色。村庄下面那条小河只冻了一半,另一半仍在流,像一条很细的光;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雪后的空气里拖得很长。

    很多年以后,原既白见过比这壮观得多的景色,可人的记忆并不会按照宏大程度保存美。七岁的他那时候连“壮丽”这个词都不会用,只觉得眼前很好看,好看到如果马上回家,会有一点可惜,于是多站了一会儿。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既白——吃饭啦——”

    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一下全散了,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答应。

    晚上还是没有电。奶奶翻出一盏多年不用的煤油灯,擦掉玻璃罩上的灰,把灯芯挑高一点。火柴擦亮以后,一团黄色的小火慢慢稳定下来,只照亮桌边这一小块地方。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奶奶说起村里谁家的猪跑了、谁家婆媳下午又吵了一架,原既白却一直在看门。

    中午留下的半只鸡腿还扣在桌角,已经凉了。

    九点左右,电话突然响起来。村里虽然停了电,老式电话线却还通着,刺耳的铃声把屋里三个人都吓了一下。奶奶接起来说了两句,便朝原既白招手:“既白,你妈。”

    他一下扑过去。

    “妈。”

    电话那边杂音很重,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哎。”

    “你怎么还没回来?”

    “路封了。”

    “你不是说十九回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说:“妈说错了。”

    原既白愣住。他本来准备了很多问题,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母亲说“没办法”,自己就要继续追问为什么,可她忽然承认自己说错了,那些问题一下都没了地方。

    他只好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路通。”

    “什么时候通?”

    母亲笑了一声:“这个我真不知道。”

    原既白握着听筒想了一会儿,说:“我给你留了鸡腿。”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吃掉。”

    “我吃了你就没有了。”

    “你吃,就是妈妈吃了。”

    原既白立刻指出:“这不对。”

    母亲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一点酸,他用力吸了吸,觉得自己已经七岁了,因为这种事情哭好像挺丢人。

    挂掉电话以后,他把那半只鸡腿吃掉。肉已经凉透,油凝成一层白色,一点也不好吃,可他还是吃得很干净。

    夜深以后,整个村子完全沉进黑暗。没有电灯,没有电视,连远处镇上的光也看不见。父亲很快打起鼾,奶奶屋里也渐渐没了动静。原既白躺在床上,听见屋檐上的雪开始融化,水隔一会儿落下一滴。

    他又想起早上的火。

    火往上,水往下。

    为什么?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阵,本来想去问父亲,又觉得问了多半还是那句“长大以后你就知道”;奶奶就更不用说了,一定会让他赶紧睡觉。于是他第一次认真想到,如果所有大人都不知道,那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待了很久。

    最后他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答案:那就以后自己去找。

    至于怎么找,他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记下来。

    原既白披上棉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却在经过窗户时停住了。

    窗外全是星星。

    因为整片山区停电,平日那些零零散散的人造光都没有了,天空像突然被人揭掉一层布。银河从秦岭上方横过去,不是课本里几颗孤零零的小白点,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浓淡不一的光,像有人把无数细碎的盐撒进了一条黑色的河。

    原既白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到,这些星星白天都去哪了。

    如果它们白天其实还在那里,只是自己看不见,那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一直存在,只不过人没有看见?

    他又想起白天被风慢慢吹平的脚印。脚印消失,父亲还是走过;星星白天看不见,星星似乎也没有消失;母亲不在家,母亲仍然在某个地方。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脑子里忽然碰到了一起。他当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第一次模糊地觉得,眼睛看见的东西,也许不是世界的全部。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也让他有一点害怕。

    他站得太久,玻璃已经被呼吸蒙出大片白雾。正准备回床上时,天边忽然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划过去。它不像普通的星,一直在动,从山的一边出现,穿过一小段夜空,然后消失。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

    没有再出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飞机、流星,还是别的东西。过了一阵,他忽然想起母亲,觉得那个光点和她有一点像,都是从一个地方离开,去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桌边,摸黑找到作业本,借着雪光,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下三句话:

    火为什么往上?

    星星白天去哪儿了?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写完以后,他自己也发现这三个问题不太一样。前两个听起来很难,可他总觉得以后也许能弄明白;第三个明明最简单,母亲自己却也给不出准确答案。

    他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不知道,就去找。

    写完以后,他觉得很满意,把本子合上,重新钻回被窝。

    第二天清晨,奶奶在灶房生火时,他又蹲到了旁边。老人刚看见他,便先警告:“今天不许问。”

    原既白点头,答应得很快。

    老人明显不信,回头看了他两次,见他真的安静,才继续洗锅。原既白就蹲在那里看着灰烬下面一点点红起来,看着那簇小火重新从里面钻出来,仍旧往上。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奶奶。”

    老人叹了口气:“说吧。”

    原既白盯着火看了几秒,问的却不是火。

    “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是自己?”

    奶奶拿着锅铲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原既白等了一阵,见她确实答不上来,自己先摇摇头,说算了,这个以后也可以慢慢找。

    然后他站起来,跑出灶房。

    窗外,雪后的秦岭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奶奶看着孙子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灶膛里越烧越旺的火,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走到哪里。

    原既白自己当然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的世界还很小,家在山里,母亲在山外,而更远的地方,仍然只是一个还没有名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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